魏征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截被抽掉骨頭的爛泥,癱在金磚上,嘴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李成武的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他指著臺階上那個笑意吟吟的年輕人,手指抖得像是秋風里的最后一片葉子,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魔鬼。
這個詞,在他腦子里瘋狂地沖撞。
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到所有人的心跳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齊文晟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對著葉凡,將腰彎成了一張滿弓。
“大夏皇帝陛下?!?/p>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這筆賠款,我大齊……認了?!?/p>
他身后的李成武猛地扭頭看他,眼睛里全是血絲和不敢置信。
齊文晟沒有看他,只是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只求陛下信守承諾,此后,兩國永世修好,再無刀兵。”
葉凡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龍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走下臺階,親自將齊文晟扶了起來。
“太子殿下是明事理的人。”
他拍了拍齊文晟的肩膀,那動作親熱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朕向來說話算話。”
他轉頭看向蘇清影,后者立刻心領神會地拿出紙筆。
“蘇尚書,聽見了嗎?白紙黑字,讓兩位殿下畫個押。”
葉凡的目光轉向李成武,那笑容看得后者心里發(fā)毛。
“當然,朕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兩個月,一千八百萬兩白銀,朕知道你們一時間也拿不出來。”
李成武和齊文晟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希望。
“這樣吧?!比~凡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朕給你們三個月時間,籌集錢財?!?/p>
這他娘的三個月和兩個月有區(qū)別嗎?
大齊太子和大越三皇子對是一眼,無奈只能提筆寫下他們的名字。
葉凡沒再理會他們,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停在了癱軟在地的魏征面前。
他蹲下身,看著這張曾經寫滿了“忠直”和“風骨”的老臉,此刻卻只剩下恐懼和死灰。
“魏大人?!?/p>
葉凡的聲音很輕。
“你說,是你的筆桿子硬,還是朕的刀把子,更硬一些?”
魏征渾身劇烈一顫,一股騷臭味,從他身下彌漫開來。
葉凡嫌惡地皺了皺眉,站起身。
“拖出去?!?/p>
兩個禁軍上前,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已經失禁的魏征拖出了大殿。
……
“學宮令”下發(fā)后的第十天。
紫宸殿。
柳清歌一身黑色首輔朝服,靜靜地站在輿圖前。
“陛下,旨意已下發(fā)十日。天下三百四十二家世族,已有三百一十五家,將嫡長子送往神京途中。”
葉凡背對著她,手里拿著一支朱砂筆,在輿圖上圈點著。
“還有二十七家,沒動靜?”
“是。他們大多地處偏遠,以各種理由上奏,稱嫡子體弱多病,不堪車馬勞頓。其中,以河內郡的張氏為首?!?/p>
柳清歌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張家,傳承四百年,族中出過三任郡守,在河內一帶根深蒂固。此次,他家家主張德昌,暗中串聯(lián)了周遭七個小家族,共同上書,擺明了是想用法不責眾的法子,試探陛下的底線?!?/p>
葉凡手里的朱砂筆,在“河內郡”三個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刺眼的紅點。
他沒有回頭。
“當斬?!?/p>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血腥味。
柳清歌躬身。
“臣,遵旨?!?/p>
她退下后,葉凡才轉過身,看著輿圖上那個紅點,喃喃自語。
“朕的刀,磨了這么久,總要見見血?!?/p>
……
三日后,夜。
河內郡,張家府邸。
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家主張德昌紅光滿面,正舉著酒杯,對著滿堂賓客高聲道:
“諸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他葉凡就算再狠,還能從神京派兵,來我河內殺人不成?天高皇帝遠,他管不著!”
座下,一個與他串聯(lián)的小家族家主,憂心忡忡地說道:
“張兄,話雖如此,可我聽說那神京的城墻上,現(xiàn)在還掛著瑯琊王氏的人頭……”
“糊涂!”張德昌一拍桌子,“王家那是謀逆!是自己找死!我們是什么?我們是為兒子求情!是孝道!他葉凡敢拿這個罪名殺我們,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眾人一聽,覺得有理,紛紛附和。
“張家主說的是!”
“我兒確實體弱,這奏折上寫的句句屬實,他還能強搶不成?”
張德昌哈哈大笑,正要再飲一杯。
“吱呀——”
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一陣陰風吹開。
喧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黑色高領勁裝,胸口用金線繡著一柄出鞘利劍的男人,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的臉,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沒有任何表情。
在他身后,黑壓壓的庭院里,站滿了數(shù)百個與他穿著一模一樣的人,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安靜得可怕。
張德昌的酒杯,停在嘴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們是什么人?誰讓你們進來的!來人!護院!”
他聲色俱厲地喊著,可沒有一個護院出現(xiàn)。
那黑衣男人,邁步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和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令。
他走到大廳中央,無視了所有人驚恐的目光,展開了那封密令,用一種平板無波的語調,念道:
“首輔密令:河內張氏,勾結同黨,結黨營私,抗旨不遵,意圖謀逆!”
張德昌“騰”地站了起來,指著黑衣男人,厲聲道:“一派胡言!這是誣陷!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我要見郡守大人!”
黑衣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錦衣衛(wèi)辦案。”
他收起密令,抽出腰間那柄狹長的繡春刀。
“陛下有旨,首輔有令:張氏一族,凡男丁,盡斬!余者,貶為官奴,永世不得赦免!”
“動手!”
隨著他一聲令下,門外那數(shù)百名錦衣衛(wèi),如同鬼魅一般,涌入大廳。
一時間,刀光如雪,血濺如雨。
慘叫聲,求饒聲,兵器入肉聲,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曲死亡的樂章。
剛才還推杯換盞的世家家主們,此刻都嚇得屁滾尿流,鉆到桌子底下瑟瑟發(fā)抖。
張德昌目眥欲裂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孫子,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他想反抗,可一把冰冷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著那個為首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你們……你們會遭報應的!天下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錦衣衛(wèi)指揮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天下?”
“從今天起,陛下,就是天下。”
刀光一閃。
張德昌的腦袋,沖天而起,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滾落在地。
……
一夜之間,河內張家,滿門三百一十二口男丁,人頭落地。
他們的頭顱,被高高掛在河內郡的城墻之上,旁邊貼著一張張由錦衣衛(wèi)“搜”出來的,他們“通敵叛國”、“魚肉鄉(xiāng)里”的罪證。
消息如同瘟疫,迅速傳遍了整個大夏。
那些還在觀望、還在猶豫、還在心存僥幸的世家大族們,徹底瘋了。
青州,李家。
家主李員外聽著手下帶回來的消息,當場嚇得從太師椅上摔了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沖出書房,對著院子里的人,發(fā)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快!快來人?。 ?/p>
“把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孽子!大郎!二郎!還有我那剛滿十六歲的孫子!全都給我綁了!”
“套最好的馬車!不!騎最快的馬!帶上家里所有的金子!連夜!現(xiàn)在就給我滾去神京!”
他抓住管家的衣領,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都在顫抖。
“告訴他們!誰要是敢在路上耽擱一秒鐘!老子回來,先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