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柳清歌躬身而立,將一份剛剛擬定的名單呈上御案。
她身上的首輔朝服穿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劍,鋒芒內斂。
“陛下,幽州傳來密報。第一批一百名學子的人選已經敲定,皆是各學堂考核最優者。
臣已安排妥當,他們會偽裝成三支不同的商隊,攜帶皮貨絲綢,分批入京。預計一月之內,便可全部抵達神京。”
葉凡嗯了一聲,拿起那份名單掃了一眼,上面的人名他大多陌生,但他相信柳清歌的眼光。
“他們入京后的身份和去處,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都已安排妥當。”
柳清歌的聲音平穩,“皆是六部九卿之中,不甚起眼的胥吏、主簿助理、乃至奉茶雜役。只待時機一到,便可……”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頓了一下。
葉凡抬起頭,看向她,“有難處?”
柳清歌沒有掩飾自己的憂慮,“陛下,清洗朝堂,更換新血,此乃釜底抽薪之良策。只是……根基不穩。”
“馳道與水利,耗費錢糧如同流水。從大齊和大越敲來的那筆賠款,看著多,可分攤到這等國之大計上,也只是杯水車薪。新收復的幾州之地,去年遭了兵災,秋收近乎于無,百姓尚在溫飽線上掙扎。戶部的糧倉,已經快見底了。”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國庫無糧,則民心不穩。一個饑餓的國度,無法支撐起一場如此徹底的換血。一旦地方上因為缺糧生亂,我們所有的布置,都可能功虧一簣。”
葉凡放下了手里的名單,他看著柳清歌,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他從御案后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大殿一角。那里,放著兩個不起眼的,用厚布蓋著的藤筐。
他伸手,掀開了其中一個藤筐上的布。
“清歌,你這陣子,光想著怎么跟那些世家斗法,算計朝堂,是不是忘了,咱們幽州,當初是怎么起來的?”
柳清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藤筐里,裝著一堆疙疙瘩瘩,沾著泥土的塊狀根莖,長相實在談不上好看。
而在另一個筐里,則是一些表皮呈紅紫色,長條形的塊根。
柳清歌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兩個藤筐,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跡。
那雙剛剛還在為國庫錢糧而憂心忡忡的眼睛,此刻,爆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光彩。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這是……土豆!和紅薯!”
那一瞬間,所有關于錢糧的憂慮,所有對未來的不安,都煙消云散。
葉凡拿起一個土豆,在手里拋了拋,笑了。
“看來還沒忘。”
柳清歌快步走到藤筐前,伸手拿起一個紅薯,那粗糙的觸感,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臣怎么敢忘!”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臣記得,在幽州試種之時,此物不挑土地,山地貧田皆可生長。且畝產……畝產是麥粟的十倍不止!”
“有了它,大夏何愁無糧!百姓何愁饑餓!”
她終于明白,這位陛下真正的底牌,從來不是什么霹靂彈,也不是那百萬雄師。
而是這些,能讓天下所有人都吃飽飯的東西。
葉凡將手里的土豆扔回筐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些,是朕命人從幽州挑選出的最優良的種。足夠我們在神京附近,開辟出一片試驗田。”
他看著柳清歌,目光灼灼。
“糧食,才是這天下最鋒利的武器。它能讓百姓歸心,能讓軍隊用命,能讓國庫充盈。”
“有了它,我們的根基,就比金剛石還硬。到那時,朕想換掉誰,就換掉誰,他們連半點浪花都翻不起來。”
柳清歌緊緊攥著手里的紅薯,那顆作為首輔的,冷靜了太久的心,此刻正劇烈地跳動著。
她仿佛已經看見,在不遠的將來,大夏的土地上,到處都長滿了這種高產的作物。
炊煙裊裊,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擺著熱氣騰騰的食物,孩童們不再因為饑餓而哭號。
她對著葉凡,深深一拜,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鄭重。
“陛下深謀遠慮,臣,遠不及也!”
“臣明白了!有此神物,錢糧將不再是問題!我大夏,可安穩推行新政,再無后顧之憂!”
葉凡扶起她,“此事,朕就交給你去辦。記住,一個字,快。兩個字,保密。”
柳清歌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運籌帷幄的精光。
“臣,遵旨!”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便走。
這一次,她沒有回自己的首輔官署,而是直接朝著工部和戶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邁得極大,寬大的朝服下擺,帶起了一陣凌厲的風。
……
半個時辰后,工部衙門。
幾名工部和農部的官員,正圍著一張圖紙激烈地討論著什么。
柳清歌的身影,像一陣旋風,出現在他們面前。
“首輔大人!”
眾人吃了一驚,連忙起身行禮。
柳清歌一擺手,聲音冷得像冰。
“放下你們手里所有的活計。”
她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郎中和主事,“本官現在有陛下的最高密令。從你們中間,挑選出最可靠,嘴巴最嚴的工匠和農官,一共五十人。”
一名工部官員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首輔大人,不知是何等要事?京郊水利的圖紙,馬上就要……”
“水利的事,往后放。”柳清歌打斷了他,她的眼神,讓那名官員后面的話全都噎了回去。
“今夜子時,你們隨我出城。在京郊皇家圍場內,開辟一塊試驗田。此事,乃我大夏最高機密,事關國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本官只說一遍,從現在起,你們所見所聞,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錦衣衛的刀,會落在你們,以及你們全族的脖子上。”
在場的所有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從這位女首輔的眼中,看到了和那位陛下如出一轍的殺氣。
“臣等……遵命!”
柳清歌不再理會他們,她轉身,望向皇宮的方向。
夜色,已經開始慢慢籠罩這座雄偉的都城。
她知道,從今夜起,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將在這片土地下,悄然生根,發芽。
等到它們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整個大夏,乃至整個天下,都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