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吸了一口。
再呼出。
如此反復三次,蘇正國忽然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中,原地——跳了兩下。
“啪、啪。” 腳掌與地板接觸,發出清脆而有力的聲響。
蘇正國站定,感受著膝蓋不再酸軟,腰桿不再僵硬,腿腳不再麻木的軀體。
那張歷盡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純粹驚喜的笑容。
“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笑聲洪亮,震得窗欞都在輕輕顫動:“好了,真他娘的好了。”
轉身用力拍著葉奕的肩膀,那力道簡直不像一個剛吐了小半盆淤血的八十歲老人:
“臭小子,可以啊,我感覺這身子骨,起碼回到了四十歲,反正就是渾身通透,多少年沒這么輕快過了。”
葉奕被拍得肩膀微沉,卻笑得露出大白牙:“必須的必啊,老爺子,就您這恢復速度,照這個狀態保持下去,再活二十年都不帶喘的。”
“二十年?”蘇正國眉毛一挑:“怎么,瞧不起人?有了你這套手段,老頭子我少說再活三十年。”
“行行行,您說得對,三十年起步,上不封頂。”葉奕從善如流,順毛捋得無比嫻熟。
蘇文遠站在門口,看著這對忘年交旁若無人地互相吹捧。
再看看自家老父親那紅光滿面,中氣十足的模樣,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話來。
他該說什么?說“爸您悠著點別閃著腰”?老爺子剛才跳得比他都高。
說“葉奕你小子別得意太早”?可人家確實治好了全國名醫都束手無策的沉疴舊疾。
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爸,您先把鞋穿上,地上涼。”
蘇正國低頭看了看自已光著的腳丫子,難得沒有訓斥兒子多事。
而是“嗯”了一聲,心情很好地坐回床邊,任由蘇文遠蹲下身,替他穿上拖鞋。
蘇文遠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動作,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柔。
葉奕看著這一幕,識趣地往后退了兩步,把空間留給這對別扭了大半輩子的蘇家父子。
轉身,正好對上蘇茹含笑的目光。
蘇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微涼,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葉奕反手握住,用力捏了捏。
等蘇正國從臥室清理干凈,重新換了一身寬松舒適的居家服回到飯廳時,正好趕上午飯開席。
滿桌菜肴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
蘇家雖然門第高,但家宴向來不搞那些華而不實的擺盤。
全是實打實的硬菜——紅燒肘子、清燉老鴨、蔥燒海參、蒜香排骨……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蘇正國大步流星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二話不說。
左手抓起一只油亮亮的紅燒雞腿,右手扯過一只醬香濃郁的醬鴨腿,左右開弓,狠狠就是一大口。
“吧唧吧唧——”老爺子咀嚼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滿嘴流油,臉上寫滿了幸福和滿足。
“哈哈哈。”咽下一口,仰頭大笑,聲音洪亮得震得飯廳的吊燈似乎都在晃。
“老夫多少年沒這么痛快地吃過一頓飯了,爽,真他娘的爽。”
滿桌蘇家老小,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素來威嚴持重的老爺子。
此刻如同餓虎撲食般大快朵頤,那畫面沖擊力,簡直比葉奕剛才那套針灸還要震撼。
蘇父蘇文遠好半天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端起酒杯,側身跟葉奕碰了一下,面色復雜地看著那個完全放飛自我的老爹,壓低聲音對葉奕說道:
“小奕……多謝了。”
這聲謝,雖簡短,卻發自真心。
親眼看著父親被病痛折磨多年,此刻見到父親如此暢快,心中那塊大石終于落地。
但隨即又皺起眉頭,擔憂地看著桌上風卷殘云的老爺子,小聲問道:
“不過……老爺子這么個吃法,不會出什么問題吧?”
葉奕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聳聳肩,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能有啥問題?最多也就是拉拉肚子唄。”
“拉肚子?”蘇父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下去,急得臉都紅了。
“臭小子,你怎么不早說?”
葉奕翻了個白眼——這稱呼變得可真快,有事就“小奕”,沒事就“臭小子”,簡直比翻書還快。
伸手拉住作勢欲起的蘇父:“急什么啊,伯父,聽我說完嘛。”
葉奕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老爺子那身體,幾十年積攢的毒素雖然排出了大部分,但腸胃功能長期處于休眠狀態,突然暴飲暴食,肯定會有應激反應。
拉個肚子正好,相當于給腸道來一次大掃除,把最后一點殘留的垃圾都排干凈。”
“等回頭我給老爺子開個溫補的方子,慢慢調養個把月,腸胃功能就徹底恢復了。”
瞥了一眼正啃得滿嘴流油,渾然忘我的老爺子,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
“再說了,您看看老爺子現在這興頭,您這時候上去說‘爸您別吃了會拉肚子’,那不是找不自在嗎?
老爺子好不容易痛快一回,讓他吃,拉肚子這事兒,等拉完了再說也不遲。”
蘇父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最終只能沒好氣地瞪了葉奕一眼:
“你個臭小子,說話就不能一次說清楚?每次都一段一段往外蹦,跟擠牙膏似的。”
葉奕無辜地眨眨眼:“得,都是我的錯,對了伯父——”
話鋒一轉,壓低聲音,神態變得親近:
“您那個方子,是我等下寫給您,還是怎么著?是現在就給,還是回頭找個沒人的地方?”
蘇父聞言,下意識看了看四周,蘇茹正和蘇母低聲交談。
蘇文淵蘇文濤兩兄弟在互相敬酒,其他小輩們各吃各的,暫時沒人注意這邊。
悄悄湊近葉奕,聲音壓得極低:“別急,這里這么多人,你也不想讓我在這兒出丑吧?等吃完飯,找個沒人的地方給我就行。”
葉奕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隨即又換上一臉玩味的笑容:
“其實吧……我倒是挺好奇的,要是大家知道伯父您那個難言之隱,會是什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