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鐵鉉的反應,朱楨算是早有預料。
畢竟,整個瓊州誰人不知,瓊王府鐵長史是出了名的固執。
這里的固執,并非貶義。
鐵鉉,毋庸置疑是個儒家正直君子。
只要是對了的事情,哪怕會損壞他自身的利益,他也毫不猶豫去做。
哪怕明知,對方是在坑他。
正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莫過如此。
可要是他認為是錯的,那你就算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絕不皺下眉頭。
對于這種人,只是空口白牙的講道理,多半是無法讓其臣服的。
朱楨也懶得與其多費口舌,“且再隨孤來。”
鐵鉉不明其意,但還是跟了上去。
很快,二人便來到了一名正站在甲板上執勤的將士身前。
見朱楨和鐵鉉筆直的朝自己走來,將士立刻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胸膛上。
“王上萬安!”
朱楨微微頷首,擺手道:“無需如此拘謹,孤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即可,不用擔憂其他。”
“是!”
將士聞言用力點頭,心中做好準備,不論自家王上準備問什么,哪怕是問他上一次和婆娘……他也會毫不猶豫立刻如實回答。
朱楨看向將士那雙因為要握著雷鳴槍,因而一直裸露在外,已經凍的發紫,有點干裂的雙手,輕聲道:
“把手平舉于胸前?!?/p>
將士當即一怔,未曾想過自家王上會是這般要求,但他還是立刻輕輕放下雷鳴槍,雙手平舉于胸前。
一旁的鐵鉉看著那雙發紫、干裂的雙手,心中一緊,已大致猜測到了自己究竟為何失責了……
“你的手是什么時候開裂的?”
朱楨瞥了眼身旁眼神恍惚的鐵鉉,朝將士問道。
將士立即應道:“回王上,是前兩天方才開裂的?!?/p>
“那此前,在瓊州的時候,可曾有過這樣的情況?”
“……”將士陷入遲疑。
“無需多慮,直言便是,有孤在,誰人也不敢找你的麻煩?!敝鞓E見狀,出聲讓其放寬心。
將士一聽,心想也是,有自家王上在,誰敢因為這件事情找自己的麻煩?
遂直言道:“回王上,此前在瓊州的時候,屬下的雙手從未有過開裂的情況!”
朱楨微微頷首,“你覺得,是什么原因才造成這樣的情況?”
“這……屬下不太懂這些,不過想來應當是江南比我們瓊州冷吧?!?/p>
“瓊州往年最冷的時候,我們也只需要多穿兩件衣服就可以,出太陽的時候,加件外衣便可?!?/p>
“但江南的冬日……寒冷刺骨,許多兄弟都抱怨這北方的冬天太折磨人了,遠不如我們瓊州舒服?!?/p>
朱楨笑著點了點頭:“江南四季分明,自是不如四季如春的瓊州宜居?!?/p>
“聽你方才之言,艦上其他的將士們也和你雙手情況相同者?”
將士用力點頭:“回王上,大部分人都有這種情況?!?/p>
“剛到松江府的時候還沒什么,越是深入內陸,大家手的情況就越嚴重?!?/p>
“像屬下這般都已經算是好的了,有的兄弟已經出血了?!?/p>
“好,情況孤已經知道了,且放心,孤等會便命后勤給你們添衣,再發放些護手的乳膏?!敝鞓E拍著將士的肩膀道。
將士一聽,頓時樂開了花:“那可太好了,等會換班的時候屬下定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兄弟們,讓大家知曉王上您的恩惠?!?/p>
朱楨笑著搖了搖頭:“這算哪門子的恩惠,你們在為了孤置生命于不顧,孤若是連這點事情都關照不到爾等,豈為人乎?”
將士撓著后腦不語,只一味傻笑。
“好了,繼續執勤吧,物資最晚應當最晚就會全部發放到你們手中,莫要心急?!?/p>
用力拍了拍將士的肩頭,朱楨轉身帶走失魂落魄的鐵鉉離去。
將士看著他的背影,右手再次握拳重重砸在胸膛上,雖未言語,但那滿是熾熱光芒的雙眼早已說明了一切。
士,為知己死。
若有朝一日,需要他為了朱楨這位瓊王赴死,這名將士定會毫不猶豫。
只因,朱楨這位本是天下最尊貴的貴人,并未將其當作麾下隨手可丟棄的工具,而是將其當成了活生生的人?。?!
將士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換班了,那樣他就能把方才發生的事情講述給其他瓊軍將士們聽。
羨煞那些人的同時,又能將自家王上的恩惠廣而告之。
……
前往艦上后勤部的路上。
朱楨大步在前,一路未曾就先前之事開口說過什么。
跟在后邊的鐵鉉既感動又羞愧。
若是其他人,或許就這么裝糊涂讓其過去了。
但鐵鉉不會,這位自幼以儒家經典為圭皋,以仁義禮智信為人生準則的瓊王府長史,絕不會行知錯不改的事情。
“王上?!?/p>
聽到身后鐵鉉的聲音,朱楨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卻見鐵鉉……竟已雙膝跪倒在了冰冷的鐵板上。
“臣身為瓊王府長史,有總管王府及王上身邊諸事的責任?!?/p>
“今王上率數萬瓊軍北上勤王、除賊,臣卻未能察覺到我瓊軍將士對江南氣候的不適應。”
“自己穿著厚重、溫暖的裘服,卻任由將士們雙手凍的發紫皸裂。”
“此,乃臣的失責!”
“王上先前好意指出臣的罪責,臣卻不認,此乃臣的失道!”
“失儀、失責、不忠、失道。”
“臣有負于王上這些年來對臣的栽培、期望,有負于陛下命臣為瓊王府長史的洪恩?!?/p>
“臣羞愧……”
“罪臣已無資格繼續擔任瓊王府長史一職,請王上下旨革除臣的官職,再懲戒之!”
朱楨負手而立,垂眸靜靜看著雙膝跪在地上的鐵鉉。
說來,其實鐵鉉的罪可大可小。
不放上稱的話,無人會去關心,什么事都沒有。
可若非要計較,將其上稱的話……千萬斤都打不住。
失儀、失責、不忠、失道四罪,任意一罪都可讓鐵鉉丟到頭上的烏紗帽。
不論是在嚴刑峻法的瓊州,又或是大明內陸。
但,究竟如何,終歸還是朱楨這位瓊王一句話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