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n他低下頭,湊得極近,呼吸噴在柳詩慘白的臉上,聲音嘶啞:
“柳詩...我的好詩兒...方才在雅茗軒門口,對著老三笑得那般開心...怎么,本皇子見你一面都需偷偷摸摸,連手都不能碰一下,\"
\"他裴杉倒是能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笑得像個勾欄里的姐兒?!”
柳詩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猛地抬頭,眼中帶淚:“殿下!您怎能口出如此污言穢語!您是要毀了我嗎!”
“我毀你?”裴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赤紅的雙目死死鎖住她,“你在我面前裝得冰清玉潔,口口聲聲家中禮教森嚴!”
“怎么,換了我那好三弟,就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卿卿我我?!柳詩,你那套規矩禮法,是專為本皇子設的嗎?!”
“還是說,對著皇子,也能挑肥揀瘦,看人下菜碟?!”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積壓的委屈和不甘噴涌而出:
“我對你不好嗎?!柳詩!流水一樣的珍玩首飾往你那個破落戶里送!你要什么,我沒給過!”
“明明是你!是你每次含羞帶怯,欲語還休,給了本皇子希望!給了本皇子承諾!我們的關系本該心照不宣!”
“我甚至...甚至想過待日后...定要讓你柳家雞犬升天!讓你再不必為出身低頭!”
裴乙雙目通紅!
他是真的很愛柳詩,若不是家境懸殊,對自己并無幫助...
柳詩在他面前總是溫柔小意,在父皇母后那里,從未得到過的認可,都能在柳詩這里得到,他早已沉淪。
裴乙的聲音嘶?。骸氨净首哟阋黄嫘?,掏心掏肺!你就是這么回報我的?!憑什么!你憑什么背叛我!”
柳詩滿臉淚痕,雙目含情。
“殿下...你愛我嗎?”
如此赤裸的話從柳詩嘴里說出,讓裴乙不由得一怔。
片刻的錯愕后,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急切:
“愛!當然愛!若非愛你至深,我裴乙何至于此!何至于對你掏心掏肺,百依百順!”
柳詩突然笑了,笑得很大聲,與她平日溫柔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向前微微傾身,靠近裴乙那張驚愕的臉:
“我給了您想要的溫存軟語、楚楚可憐,滿足了您高高在上、施舍憐愛的快感...您投桃報李,賞我些金銀珠玉,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童叟無欺的交易?”
柳詩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刻薄的弧度,語氣輕飄飄的:
“殿下,您這副被人辜負了真心的模樣...真是可笑至極?!?/p>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如同判詞:
“簡直像個...情場癡兒,天真得令人...作嘔。”
轟!
裴乙只覺得腦袋里一聲巨響!
整個世界瞬間失聲,天旋地轉。
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雙總是飽含柔情蜜意望著他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
他的柳妹妹...那個溫婉、端莊、守禮知禮、將他視作唯一依靠的柳妹妹...剛才說了什么?
幻覺?
對!一定是幻覺!
一定是被氣瘋了產生的幻聽!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看清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卻只看到滿臉的譏諷。
“大皇子殿下,您若是真愛我,為何不娶我為皇子妃?”
裴乙聽到這話,瞬間松了一口氣,原是在鬧脾氣,才讓她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若是你家有權勢,有地位,本皇子又何至于還要娶那謝桑寧!為了權利,為了皇位!我不得不這樣!你應該理解我的!”
柳詩輕輕歪頭:“哦?原來如此。殿下為了權傾天下,可以理所當然地告訴我,不能娶我為正妃,此乃不得不為的宏圖偉業...”
她頓了頓,那雙曾經盛滿柔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譏誚:
“那么,殿下您告訴我——”
“我為了權利,得到身份,篩選掉沒有希望的男人,找到另一個優秀的男人,一步步爬上去又有什么錯?”
裴乙傻眼,這真是柳妹妹能說出來的話嗎?
愣住后便是怒火沖天!
“你現在怎么變得如此下作不恥!”
柳詩突然大笑起來,笑中帶淚。
“憑什么男人為了權利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訴一個女人,娶你我另有目的?!?/p>
“而女人,若是為了權利,有目的地接近一個男人,便是下作,不恥?”
“殿下!”她死死盯著裴乙驟然失血的臉,“您告訴我!這世間的道理,難道只準你們男人為了權力機關算盡、負盡紅顏,卻容不得我們女子,為了活得像個人樣,為自己謀一條出路?!”
“憑什么你們的算計叫雄才大略,我們的謀算就叫娼婦伎倆?!”
“憑什么?!”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柳詩帶著顫音卻無比清晰的質問在回蕩。
裴乙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那張俊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柳詩看著他那副啞口無言的狼狽模樣,突然又爆發出一陣更大聲、更尖銳的笑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洶涌而出。
那笑聲里,是徹底的絕望與清醒,更是對這個不公世道最刺骨的諷刺!
柳詩用力甩開裴乙冰冷僵硬的手指,踉蹌著后退兩步,仿佛要甩脫什么臟東西。
她整理了被扯亂的衣襟和散落的鬢發,眼神空洞地望著巷口的陽光,抬腳便走,每一步都異常堅定。
直到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口,裴乙顫抖的聲音才從身后傳來,帶著最后一絲希冀:“那你呢...柳詩...你...你愛過我嗎?”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又可憐。
柳詩的腳步頓住了。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單薄的肩頭,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柳詩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有平靜,仿佛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孩童。
“愛?”
“殿下,您還在執著于這個字嗎?”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由你們男人書寫規則、決定女人生死的金陵城里...”
“活著,已經耗盡了全力。至于愛?”
她頓了頓:
“那是太過奢侈的妄想?!?/p>
“我從未愛過任何人。”
“不,不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輕輕搖了搖頭。
“我愛我自己。”
唯有愛己,方能求生。
說完,她不再看裴乙一眼。
只留下裴乙僵立在幽暗的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