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白先生息怒!既要回去稟報,還請讓奴婢為您喬裝打扮一番,再偷偷回將軍府!”
如冬當(dāng)機立斷,轉(zhuǎn)頭看向林知節(jié):“老爺,看樣子事態(tài)緊急,小姐必須立刻知曉!還請老爺派人同奴婢一同前往將軍府!”
她怕隱白氣撅過去了。
林知節(jié)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
柳氏強忍著悲痛,抹了把眼淚:“好…好…我去!子淵,我們一起去!”
這三人,在如冬的帶領(lǐng)下,悄悄離開林府,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將軍府,瑞雪樓。
瑞雪樓暖閣內(nèi),謝桑寧端坐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枚棋子。
幾人到了她面前,誰也沒說話,隱白像是在斟酌語言,焦躁極了,來回踱步。
柳氏臉色蒼白地坐在下首,林子淵緊挨著母親,年輕俊朗的臉上也滿是怒容。
謝桑寧蹙眉,隱白走地她心煩意亂。
看到隱白這樣,她也做了思想準(zhǔn)備,應(yīng)當(dāng)是什么大事。
“夠了!隱白!走來走去的也不見開口,到底是什么事。”
謝桑寧開口,終于讓隱白停住了腳步。
隱白深深吸了一口氣:
“桑寧…你…你要有準(zhǔn)備…”
“林晚棠她當(dāng)年不是被普通的驚嚇弄啞的!她是在你母親的靈堂上看到了…看到了不該看的!刺激暈了!”
“她說那年她才六歲,還是個小丫頭,你母親,她最親的姑母…突然沒了。”
“她害怕,又不懂什么叫死。只覺得靈堂里好多人,好吵,香燭的味道熏得她難受,大人們都在哭,沒人顧得上她。”
“她夜里守靈的時候,小孩子憋不住尿。又不敢說,就自己偷偷摸摸地溜了出來。”
“她剛提好褲子,就聽見角門那邊傳來人說話的聲音…”
“她害怕,以為是守夜的下人,怕被發(fā)現(xiàn)自己偷跑出來挨罵,就趕緊躲進了旁邊一堆蓋著油布的雜物后面。”
隱白的呼吸變得粗重:“她聽見一個老女人的聲音,那老女人說,動作麻利點!把這賤婦的尸體裝好了!娘娘說了要讓她死無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謝桑寧捏著棋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有了一個猜測。
一個她不敢深想德猜測。
“林晚棠當(dāng)時不懂,只聽到另一個尖細(xì)的男聲,像是太監(jiān),在奉承那個老女人。”
隱白看了眼謝桑寧的臉色繼續(xù)說道:“那太監(jiān)說,‘秋嬤嬤您放心,小的們手腳快著呢。這林如月的尸體,馬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去…’”
林如月三個字,如同驚雷!
謝桑寧端坐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在剎那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
那雙總是沉靜深邃的眼眸,瞬間收縮,瞳孔深處仿佛有風(fēng)暴在凝聚!
“秋嬤嬤!她聽見那個太監(jiān)叫那個老女人秋嬤嬤!”
“那個秋嬤嬤甚至還得意地笑,說皇后娘娘的仇總算是報了!還說要將你母親的尸體丟去亂葬崗喂野狗!還替換了尸體,說要讓將軍府的和林府的人世世代代都對著一個卑賤的宮女祭拜!”
此話剛聽完,謝桑寧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炸開!
什么意思?
隱白是在開玩笑嗎?
不,不對,他不是這樣的人,更不會拿自己母親開玩笑!
母親…母親的尸體…被替換了?!
被丟去了亂葬崗?!
被喂了野狗?
而她們林家、將軍府,十幾年來供奉祭奠的…是一個不知名宮女的尸體?!
巨大的荒謬感讓她瞬間有些坐不穩(wěn)。
霎時間,她仿佛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那個秋嬤嬤,她甚至還說,林家和將軍府…就是一群天大的笑話!一群被娘娘玩弄于股掌的蠢貨!’”
“噗——!”
下首的柳氏再也承受不住,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
柳氏和她的小姑子林如月一直情同姐妹,如今聽到這前因后果,還如此詳盡,終究是撐不住了。
她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自己的小姑子死后還被人這樣欺辱對待!
“娘!”林子淵目眥欲裂,慌忙扶住母親!
而謝桑寧,她依舊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只有那雙眼睛。
終于不再沉靜。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jīng)死死攥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一滴一滴砸落在她素白的裙擺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暖閣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
謝桑寧緩緩地抬起了頭。
“皇后...”
“咔嚓!”
謝桑寧椅子的扶手,竟被她生生捏碎!
堅硬的木刺深深扎入她的掌心!
她卻渾然未覺。
兩個時辰后,柳氏被林子淵扶著出了將軍府,帶著謝桑寧的吩咐回了林府。
瑞雪樓內(nèi),如春四人大氣都不敢出。
但總有不長眼的,比如出現(xiàn)在將軍府門口宣旨的太監(jiān)。
謝桑寧在如春的攙扶下來到了門口。
“鎮(zhèn)國將軍府謝氏嫡女謝桑寧——”太監(jiān)尖厲的聲音刻意拔高,“跪下——接旨!”
謝桑寧緩緩跪下,磕頭。
無人能看見謝桑寧的面容。
唯有大地感受到了那滾燙的液體。
一滴。
兩滴。
迅速洇開在塵土里,消失無蹤。
“咨爾鎮(zhèn)國將軍謝震霆嫡女謝桑寧,毓秀名門。”
“朕聞爾憫寒門之向?qū)W,慷慨捐資,斥巨資而不吝。”
“十年樹木,桃李不言自成蹊。”
“功在社稷,朕心深為嘉慰。”
“特敕封爾為嘉寧縣主,賜寶印。另賜,赤金五百兩、布匹...欽哉!”
諷刺。
當(dāng)真諷刺。
前腳剛得知母親死后不得安寧,甚至被這江山的皇后丟去亂葬崗被野狗分尸!
后腳便被提醒,自己為這骯臟的朝堂培養(yǎng)了人才,自己的父親還在為這朝堂守江山!
冗長的圣旨終于宣讀完畢。
“謝桑寧,領(lǐng)旨謝恩吧!”
太監(jiān)拖長了調(diào)子,帶著一絲施舍的意味。
謝桑寧緩緩抬起頭。
她伸出雙手,穩(wěn)穩(wěn)地接過那卷沉重冰冷的明黃卷軸。
“臣女,謝桑寧——”
“叩謝,”
她再次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
“皇——上——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