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歲安發(fā)絲飛舞，沉默地往前走。
不過走出幾步，前方卻突然出現(xiàn)兩個人影。
小小的她握著一把木劍，身旁，紀尋洲面上掛著慈祥溫柔的笑，握著她的手教他揮劍。
紀歲安眸色一冷，徑直走過。
無數(shù)幻影出現(xiàn)，無一不是少時的她。
不知走了多久，幻影里多出一個身影，紀蕓兒。
剛被紀尋洲帶入凌云仙宗，怯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紀蕓兒。
走進她房間，將自己的玉鐲送給她的紀蕓兒。
她受了重傷，寸步不離照顧她幾天幾夜的紀蕓兒。
幻境一變。
被紀蕓兒陷害，關(guān)在思過崖，滿身風雪劍痕的自己。
被紀蕓兒聯(lián)合紀尋洲，奪取靈根，渾身浴血躺在狹小房間的自己。
魔修闖入宗門，被魔修掏出心臟的自己。
紀歲安停下腳步，勾起唇角，覺得她會被這些畫面影響嗎？
可笑。
紀歲安冷然抬眸，并指如劍，一道劍氣揮出，所有幻影全部消散。
下一瞬，雪原上的雪忽而升空，目之所及不再是一望無際的雪原，而是一片荒蕪的土地。
紀歲安瞇眸，這第一關(guān)，她是過了。
她心神一定，繼續(xù)往前走。
與此同時，煉心大陣之外。
高臺之上的各宗宗主和長老們，面前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
水鏡中映出的并非具體的景象，而是無數(shù)閃爍的光點，每一個光點代表一名進入煉心路的弟子。
大部分光點穩(wěn)定地亮著，少數(shù)有些明滅不定，還有極個別光芒黯淡，甚至劇烈抖動，那是道心瀕臨失守的征兆。
暮流景的目光掃過水鏡，微微頷首。
這些年輕弟子，整體心性還算不錯。
姬青崖也緊張地盯著代表自己五個徒弟的光點，見他們都還算穩(wěn)定，尤其是代表紀歲安的那個光點凝實明亮，從無晃動，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紀尋洲站在一旁，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水鏡上，尤其在紀歲安的光點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霾。
此女的心志，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堅韌，煉心路竟似乎未能對她造成困擾。
而另一邊的紀歲安，正行走在沒有盡頭的荒原上。
腳下的荒蕪?fù)恋芈又撂祀H，不見草木，唯有干裂的土地和灰蒙蒙的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死寂，甚至連一抹風都沒有，遠比之前的冰雪更能侵蝕人的意志。
紀歲安步伐未停，神情依舊淡漠。
這煉心路，無非是挖掘人心底的軟弱、恐懼、執(zhí)念與遺憾。
幻境將其具象化，用以沖擊修士道心。
可惜，那些過往，無論是甜是苦，于她而言，都已無法影響她分毫。
然而，煉心路顯然不止于此。
周圍的景象再次扭曲，荒蕪的土地上，驟然升騰起無數(shù)扭曲的黑影。
“紀歲安，你甘心嗎？”
“被摯親所負，被同門所害，靈根被奪，性命被踐踏……”
“憑什么他們高坐云端，受盡尊崇，而你卻要苦苦掙扎？”
“恨嗎？怒嗎？殺回去！毀了這一切！”
一聲聲蠱惑，如同最鋒利的針，試圖影響她的道心。
同時，幻象再臨，她看到自己手持利刃，斬下紀尋洲和紀蕓兒的頭顱，血染凌云仙宗。
又看到自己墮入魔道，殺戮無數(shù)，腳下尸山血海。
紀歲安腳步終于微微一頓。
不是因這心魔蠱惑，而是她察覺到，這煉心路正在試圖引導(dǎo)她走向另一個極端。
若是她沉溺于復(fù)仇的幻象，哪怕看似堅定，實則道心已偏，同樣算是失敗。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
“仇恨，是我前進的動力，而非束縛我的枷鎖。”
她低聲自語，似在說給那無處不在的心魔聽，更是在叩問自己的本心，
“我的道，是超越，是登臨巔峰，是將所有傷害過我的人踩在腳下，而非與他們在泥潭里糾纏至死。”
話落，空無一物的周圍，一把劍豁然出現(xiàn)。
紀歲安一愣，滅魂劍？
它怎么會出現(xiàn)在煉心大陣里？
她看著閃爍著幽光的劍，緩緩伸出手，驀然堅定地握緊了劍柄。
滅魂劍發(fā)出嗡鳴，戰(zhàn)意昂揚。
紀歲安單手舉起長劍，輕聲道：“一劍，斬虛妄。”
她的道，乃是劍道。
劍心通明，以劍證道。
磅礴的劍氣自劍尖奔涌而出，卻不是斬向那些扭曲的心魔幻影，而是斬向這片虛無的天地。
劍氣如龍，撕裂灰蒙的天穹，劈開干裂的大地。
那充斥耳邊的蠱惑之音戛然而止，那些復(fù)仇與殺戮的幻象，瞬間潰散。
荒蕪在退去，扭曲在平復(fù)。
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時，紀歲安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古樸的石階前。
石階蜿蜒向上，隱沒在云霧之中，仿佛通往天際。
石階兩旁，不再是虛幻的景象，而是真實的、郁郁蔥蔥的古木。
她知道，煉心路的核心關(guān)卡已過，而這是考驗毅力與悟性的登天梯。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嗡鳴漸歇的滅魂劍，劍身幽光內(nèi)斂，和方才氣勢全然不同。
紀歲安目光微動，她能感覺到，在剛才那斬破虛妄的一劍中，她與滅魂劍的聯(lián)系似乎更加緊密了一絲，劍心也愈發(fā)通透。
沒有絲毫猶豫，她收劍，抬腳踏上第一級石階。
一股沉重的壓力瞬間籠罩全身，越往上，壓力必然越大。
紀歲安神色不變，步伐平穩(wěn)，堅定地向上走去。
沉重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涌來，試圖拖慢她的腳步，碾碎她的意志。
每上一階，壓力便重一分。
紀歲安能聽到自己身體發(fā)出的不堪重負的輕微聲響，可她的步伐依舊穩(wěn)定，速度甚至沒有絲毫減緩。
她經(jīng)歷過比這更痛苦千百倍的折磨，靈根被生生剝離，經(jīng)脈寸寸斷裂，心臟被掏空，那種劇痛她都承受過，這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云霧驟然稀薄，一股磅礴的天地靈氣從上方涌來。
紀歲安知道，終點近了。
她深吸一口氣，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人壓趴下的最后一段階梯的壓力。
一步，兩步，三步……
她終于踏過最后一級石階，踏上那片平坦的、由白玉鋪就的廣場。
剎那間，纏繞周身的壓力盡數(shù)散去，云霧如潮水般向兩側(cè)退開。
天梯頂端并非虛空，而是一扇刻滿劍紋的石門，石門中央嵌著一塊瑩白的玉玨，在她靠近時驟然亮起，映得她眼底的光愈發(fā)清亮。
她抬手按上玉玨，石門緩緩向兩側(cè)敞開，門外是大陣外的朗朗天光。
與此同時，煉心大陣外的高臺上，水鏡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刺眼的光芒。
原本與其他光點混雜的紀歲安的光點，竟直直撞向水鏡邊緣，隨后化作一道劍影消散。
這是弟子破陣而出的征兆！
“怎么可能？！”一位宗主猛地拍向案幾，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煉心大陣最快破陣也要三日，這才剛過一日！”
石門徹底打開的瞬間，紀歲安握著滅魂劍踏出了出來。
意氣風發(fā)，
姬青崖豁然起身，指節(jié)因激動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水鏡消散的方向，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如此通透的劍心！”
站在他身側(cè)的紀尋洲，臉上的平靜終于碎裂。
他看著水鏡上殘留的劍影，眼底的陰霾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
他原以為紀歲安就算能過煉心路，也定會道心受損，卻沒料到她竟能以劍心斬盡虛妄，還成了第一個破陣的人！
暮流景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姬青崖更是忍不住拍手，看向身旁面色平靜無波的紀尋洲，臉上帶著一絲難掩的得意：“看來我這徒弟，心性毅力，皆是上上之選啊。”
紀尋洲冷冷斂眸，面上平靜，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眼底的寒意，更深了。
紀歲安她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調(diào)整著自身狀態(tài)。
片刻后，她抬頭看向水幕，精準鎖定了云落雨四人。
他們四人中，最穩(wěn)定的就是云落雨，看狀態(tài)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進了登天梯。
他從前雖有心結(jié)，如今卻已和家人和解，自然沒有其他憂慮了。
而沈清玨、玉檀書、江望舟三人，則一個比一個心思深沉，紀歲安不免有些擔心。
沈清玨的光點明滅不定，紀歲安能想象到，她這位背負著妖族血脈的二師兄，此刻必定不會安穩(wěn)。
玉檀書的光點則顯得有些黯淡，甚至偶爾會輕微顫抖。
紀歲安抿唇，大師姐看似冷漠，實則心思細膩敏感。
她也是最讓紀歲安擔心的，她知道大師兄的過去和二師兄掩埋內(nèi)心的秘密，可對于大師姐的過去，她是真的毫無所知。
而江望舟他的光點光芒銳利，卻帶著一種不穩(wěn)定的躁動。
他那溫和外表下壓抑的仇恨與過往，無疑是煉心路重點攻擊的目標。
高臺之上，姬青崖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另外四個徒弟的狀況。
他臉上的得意稍斂，帶上了一絲關(guān)切，尤其是看到江望舟那劇烈波動的光點時，眉頭不禁緊鎖，眼里劃過一抹擔憂。
“姬長老這幾位高徒，看來也各有際遇啊。”
旁邊一位長老撫須道，“煉心路，既是劫難，也是機緣。若能堪破，道心和修為必能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