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春園今年的荷花開得極好,紅依便去采了幾支回來,短短一截路,竟接二連三地遇到以前相熟的宮女滿臉喜色地向她道賀。
一個兩個倒也罷了,她只當是客套,可當進了鸞鳴宮的大門,一眾宮人都是滿臉喜色地看著她時,她反而有些忐忑起來。
路過聞知宜的寢殿時,紅依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請安,就見綠嬈走了出來。
綠嬈“咦”了一聲,徑直朝紅依走過去,一貫沉靜的目光中難得顯出幾分揶揄來:“紅寶林這是從哪里回來?”
兩人雖已相熟已久,但綠嬈卻鮮少用如此調侃的語氣與她交談,這使得紅依心中的忐忑之感愈發濃烈。
紅依稍稍鎮定了些,臉上的笑意一如從前,將手中荷花往前遞了遞,溫聲道:“扶春園的荷花香氣怡人,閑來無事就去采了幾支回來,你瞧,這開得多好。”
綠嬈聞言卻是微微蹙起眉頭,流露出些許不贊同的神情:“你自己下湖摘的?”
“不然,你下湖去替我摘?”紅依聽得好笑,“不過我可沒有你那般掠水不沾衣的好身手,只能讓宮女劃著小船,載我泛舟蓮池啦。”
“那也不妥。”綠嬈嚴肅地搖了搖頭,“萬一小船不穩當,將你掀下去了可怎么辦?你如今有孕在身,可不能這般大意,你若喜歡這荷花,下次知會一聲,我便去為你摘來了……”
綠嬈難得有這樣絮絮叨叨的時候,話里話外都是情真意切的關心,卻沒注意到紅依已然變了臉色。
紅依越聽越心驚,急切地打斷了綠嬈:“你是聽誰說的?”
綠嬈不解:“什么?”
紅依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微微緩和了臉色,勉強擠出一抹笑來:“是誰和你說,我有孕了?”
“自然是主子說的。”綠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也真是的,這么大的事居然還瞞著我們。主子已經將你有孕的事告訴圣上了,圣上喜不自勝,可惜在咱宮里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你回來,就先回去處理公務了。”
“圣上也知道了?”
“是啊,這會兒約莫來為你請脈的太醫也在路上了。”
綠嬈是真心實意地為紅依高興,難為她那張泰山崩于頂而神色的臉上還能有這般生動的時候,紅依卻是內心驚惶,心中悸動如擂鼓。
她近來是有些食欲不振,每日清晨醒來時,且月信已足足晚了七日。盡管心中已隱隱猜測自己或許是有了身孕,她卻不敢對外泄露分毫,這幾日也盡量避免與聞知宜接觸,甚至就連身邊近身伺候的宮女也被她恩威并施的手段警告過,絕不允許有絲毫走漏風聲。
聞知宜是怎么察覺的?
不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已有宮女笑容滿面地前來稟報:“太醫已至前廳了,紅寶林,請隨奴婢前去吧。”
這次來的依舊是相熟的張太醫,聞知宜也在正廳坐著,見紅依到了,聞知宜忙不迭地放下手中茶盞,春風滿面地朝她招呼道:“可叫我好等,趕緊過來讓張太醫看看。”
紅依順從地走過去,由張太醫號脈,不多時就聽張太醫笑著道賀:“恭喜貴妃娘娘,恭喜紅寶林,紅寶林的身孕已有月余了。”
“辛苦太醫了。”
聞知宜話音剛落,身后的宮女便會意地將賞賜送到張太醫跟前。
張太醫坦然受了,繼續叮囑道:“雖說如今暑熱,可紅寶林才剛剛有孕,近三個月還是忌寒涼、忌勞累、忌多思,勞貴妃和紅寶林多多留心了。”
“多謝太醫。”聞知宜笑瞇瞇地應下,轉而問道,“不知悅仙宮的那位……近來如何了?”
張太醫笑容微頓,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又看向聞知宜的神色,見聞知宜面色如常,他才發出一聲輕嘆,低聲道:“淑妃那邊……微臣已經盡力了,挨到生產之日總是沒問題的。”
“如今悅仙宮那頭和本宮這邊的紅寶林都由張太醫照看著,張太醫受累了。”聞知宜招了招手,身后的宮女再次端出一份賞賜送到張太醫跟前,“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張太醫略略推辭了幾下便欣然接受了賞賜,畢竟他為寧無虞和聞知宜做事這么久,這些好處是他應得的。
自從宜提及陸凝柔起,紅依的心便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只是面上仍努力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模樣。此刻送別了張太醫,她才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謝恩:“紅依多謝姐姐。”
聞知宜趕緊扶起紅依,親切道:“你我姐妹,說謝豈不是見外了?”
聞知宜待她的神色與態度一如從前,看不出分毫異常之處,紅依心中疑慮重重,但面上卻流露出滿滿的感激之情:“其實在此之前,紅依心中也頗為忐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懷有身孕,這才一直秘而不宣,生怕讓姐姐和陛下失望。倒是姐姐心細如發,竟然這么快就發現了。”
“瞧你這話說得,鸞鳴宮也就這么點兒大,咱們同在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誒,又能互相瞞得了什么呢?”
聞知宜這話說得巧妙,似乎意有所指,紅依聽了心中更加躊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時,兀然又聽聞知宜發出一聲嘆息,悵然道:“還是你有福緣深厚,這才侍奉陛下多久,就有身孕了。”
紅依瞬間啞然失聲,她跟隨聞知宜多年,發生在聞知宜身上的每一件事她都歷歷在目,當初李璟淮在聞知宜膳食中下了絕子藥的事,于她也是記憶猶新,雖然最終抓住了小廚房的叛徒,但絕子藥的毒性依然深入骨髓,聞知宜此生只怕都不會有自己的親生骨肉了。
但她心中的戒備并沒有因此而松懈半分,畢竟她有孕這一消息,泄露得實在蹊蹺。
紅依一直都知道,聞知宜正是清楚自己和姐姐聞知韞今后怕是無法再有孕,才有了將陸凝柔的孩子抱養過來的打算——這一打算,聞知宜連自己的親姐姐都瞞著,怕是連在冷宮里為聞知宜引薦了張太醫的寧無虞也始終未曾知曉。
因此紅依難免心生疑慮,聞知宜能這么快發現她有孕,是不是將主意打到了她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