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通過層層兵刃,看向前方的至尊。那個年幼的男子就是他們的皇帝,此時正期待著他的魄力。
實際上,就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個什么心情,是繼續(xù)保持憤恨?想通過這條血路而繼續(xù)優(yōu)渥?還是只是想在至尊面前展現(xiàn)自己的骨氣?
他長舒一口氣,將復(fù)雜的心緒排離體外,朝高殷拱手下拜——
“至尊,請看……!”
毫不遲疑的一步落地,此刻的壯漢不再迷茫。
與前次不同,似乎不喜歡他的囂張,刀刃以微小的弧度轉(zhuǎn)向內(nèi)側(cè),充滿危險的警告。
壯漢見狀,爆喝一聲:“我奉至尊之命闖關(guān),刀砍東風(fēng),與我何加焉!”
說著挺然而上,直面刀斧,毫不意外地在他身上割下血肉。
鮮血在身上流淌,帶給凡夫恐懼,卻帶給壯漢無限的勇氣,他以極快的速度向前奔跑,熊的身軀、豹的速度,兼具狐的狡黠,見到橫攔的刀身,便縮頭側(cè)身相撞,惡狠狠地殺出一條血路!
“好!”
場中傳來聲援,然后才意識到這些人是待罪之身,表情訕訕。旁邊的人丟過去一個責(zé)怪的眼神,內(nèi)心卻能理解,勇猛的將士總會得到矚目,這是人之常情。
壯漢沖得比乙旃建更遠(yuǎn),及至五十步便已渾身是血、淋漓于地,白絹被他染出點點血櫻,邪魅而妖艷,這竟出自一個粗獷不識字的鮮卑男子,讓人們微微動容。
“還有六十步,你說他能走得完么?”
段韶此時已經(jīng)來到高殷身側(cè),聽見發(fā)問,微微躬身:“若至尊賜福,則無往不利。”
高殷沒有回答,依舊靜靜看著下方的男子,看著他朝自己奔涌而來。
壯漢成為了一個血人,看這個失血量,死亡如影隨形,隨時收取他的生命。
不知是同情還是漠視,侍衛(wèi)中再度抬起一腳,將他踢落在地,壯漢已經(jīng)沒有了爬起來的力氣,雙臂緩緩挪動,一點點地向前爬著。
這讓他躲過了大部分的刀鋒,不失為一種安全的方法,對于這種接近放水的做法,士兵們沒有出言阻止,憐憫在心中燃燒,偶爾有人轉(zhuǎn)過頭去,不忍細(xì)看。
十步,五步,兩步……
最終,壯漢爬出這條荊棘之路,血液流入口中,滿腔都是腥臭氣味,他想說些什么,血泡嘴角流出,替他做完一切表述。
高殷起身,向前漫步,輕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抓到了希望,壯漢雙目微張,變得明亮,很快又黯淡下去,無力地垂向一旁。
“帶下去治療吧。”
后續(xù)的安排不用高殷多說,自是有人操辦,高殷坐回了位子上,緩緩道:“下一個。”
或許是壯漢消耗了所有的血勇,接下來的事情無趣得可怕,偶爾有幾個挑戰(zhàn)者,只是讓白絹變得更紅,不是當(dāng)場失血而死,就是膽怯地逃了回去,還有人打算取巧,和壯漢的后半程一樣爬過來。
侍衛(wèi)們不是石像,兩記暗腳就踢得這種人找不著北,他們倉皇躲避,反而被刀劍刺了個通透。
其實有沒有人走完這條路,對高殷而言都無所謂。這只是他借用威權(quán)所進行的一場詭辯,無形的壓制,正如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齊國正處于帝國主義皇權(quán)振興的初級階段,這次事件的主要矛盾在于晉陽官兵群眾日益增長的優(yōu)渥俸祿需要和新興軍功階級之間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矛盾,為了捍衛(wèi)自己所取得的利益,雙方都會想壓制、消滅對方,正因如此,晉陽勛貴才會在婁昭君的麾下和天子高洋明里暗里的對抗,這是高殷來到這個世界前就定下的基調(diào)。
歷史上是高洋所代表的皇權(quán)以及新興階級失敗了,而這個世界,通過高殷的權(quán)術(shù)斗爭以及個人努力,成功擊垮了婁太后為首的勛貴階級,但仍剩下諸多晉陽兵和他們所渴望的廣大利益。
他們想維護現(xiàn)有的制度,哪怕成為寄生蟲、在齊國身上尾大不掉,甚至使得齊國衰弱也在所不惜,而高殷卻要整頓他們來重新分配資源,這場矛盾也是不可調(diào)和的,只不過由于高殷已經(jīng)擊敗了對方的上層代言人,以至于他們現(xiàn)在群龍無首,只能被動接受,或主動作出一些魯莽的行動。
一味地接受,最終只能被高殷用政策和制度連消帶打削減于無形,晉陽兵將不復(fù)存在,如今就是這么安排的,只要順利,二三年間晉陽兵就會成為歷史,只剩下天龍八部、三河軍以及天策府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么龐大的軍隊,總會有掙扎反抗的跡象,如今日的聚眾抗議,就是一次預(yù)演。
晉陽兵面臨的解散編制、降低待遇,以新戰(zhàn)功來確立乾明朝的格局,這對他們本身是極為不利的,等于過去一筆勾銷,要重新奮斗,換誰都不樂意。而這些失去的收益,恰恰就為高殷所獲取,吸收它們來壯大皇權(quán),因此高殷不能對此作出十分明確的指示,否則數(shù)萬軍隊都會對高殷產(chǎn)生怨懟,知道高殷為了新軍隊的利益而舍棄了它們。
這種怨恨會延綿數(shù)十年,如當(dāng)年的石梅,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向高殷刺出暗劍。
因此高殷做了一系列微小的工作,例如留下三成的名額給原晉陽兵中更強的軍士,在他們內(nèi)部產(chǎn)生對立面,將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從整體受限變成了少數(shù)人存活的吃雞游戲,誰拳頭大誰有理;又讓段韶出面,以他的威望安撫一些將領(lǐng),減少抱怨的聲音。
而對于今日這種最直接的沖突,高殷則選擇了抹黑,用皇帝的權(quán)威自由定義一種新規(guī)則,并宣布無法完成的就是懦夫,配不上晉陽士兵的身份——實際上這種挑戰(zhàn),哪怕百保鮮卑來都極難完成,天策府兵中的許多將領(lǐng)都做不到,何況是一群晉陽軍中排不上前三成的較弱之兵。
可前幾者并未放上火爐上受煎熬,眾卒也沒有劃分得這么細(xì)致的能力,他們只看見至尊設(shè)置了考驗,少數(shù)通過的人會得到至尊的原諒與獎賞,而那些恐懼害怕的家伙則是懦夫,恰好證明了他們沒有擔(dān)當(dāng),因此之前的主張也就變成了貪心不足、或濫竽充數(shù)的虛張聲勢,根本配不上現(xiàn)在的地位!
這樣一來,反倒顯得重組軍隊、劃分強弱是有必要的,因為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蛀蟲留在晉陽軍中,與真正能貢獻忠誠與熱血的強士劃開了距離,如果想要得到對等的待遇,就要在閱兵考練上盡可能的展現(xiàn)自己;
通過這條血路,高殷不僅將嘩變的威脅消弭于無形,還顯示出了他清晰的判斷力,拓展了威望。將來若有需要,還能再抬出這條血路,作為殘酷的試煉,同時又因為高王舊事而有著極強烈的象征意義。
假以時日,他能組建一支屬于他自己的百保鮮卑。
“就這樣吧,朕看得也差不多了,就先回宮了。”
丑陋的掙扎還在眼前繼續(xù),高殷已經(jīng)失去興趣,他想要的已經(jīng)得到了,將士們對他的崇敬比來之前更加深刻。
即便再有同樣的事情,也會被迅速掐斷火苗,而他就能繼續(xù)進行此前的安排。
倒也不是他不想提前說,實際上組建新軍的事情已經(jīng)向外公布了,但那些被放棄的軍人們會刨根問底、追問自己的待遇,這恰恰是高殷不想在此時就給出的答案,因為他也不知道會削到什么地步,需要尚書省和重臣們討論出更符合現(xiàn)實的方案,而這往往會留出空間,就注定了待遇不如此前,照實說軍人們會急,但他和朝廷都不愿意給出承諾。
所以只能在這樣的情況下玩弄一二手權(quán)術(shù)了,某種程度上,高殷算得上是對兵士們的背信棄義,攪亂了他們的好日子,要把他們趕回最前線,重新感受馬革裹尸的殘酷夢魘。
但這樣才是對國家最好的。犧牲這些跟不上時代的鮮卑人的權(quán)益,換來的是朝廷更強大的戰(zhàn)力,以及對周國開戰(zhàn)的余裕,任由這些鮮卑老匪繼續(xù)喝著國家的血,不僅無益于鮮漢融合,還會讓國家漸漸衰弱,最終被周國超越。
為了更長遠(yuǎn)的目標(biāo),一些犧牲是必要的。
“臣等恭送至尊。”
段韶等人彎身行禮,將高殷送出大營,直到他已經(jīng)離開視線,仍久久不起,仿佛他的神威順著日月,仍蔓延在各地,披在他們身上。
他是唯一的帝王,如同永恒的月光,三軍將士俯首,萬姓只能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