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佩清水感覺自己像是從一片粘稠、黑暗的泥沼中艱難地爬了出來。意識先于身體蘇醒,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耳邊是單調的醫療儀器“滴滴”聲,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氣味。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純白色的天花板,以及一盞散發著柔和冷光的無影燈。
身體各處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和隱隱的鈍痛,尤其是小腹和腰部,一種沉甸甸的不適感尤為明顯。
“我……這是在哪?”他沙啞地低語,喉嚨干得發疼。
記憶如同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一時難以拼湊。
他只記得自己站在發布會上,意氣風發,高舉著那杯象征“櫻花國科技輝煌”的“凈化水”,臺下是無數閃爍的鏡頭和矚目……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空白,以及現在這令人不安的虛弱。
強烈的尿意就在這時突兀地襲來,打斷了安佩清水混亂的思緒。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發現手臂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后,他咬著牙,憑借一股意志力,艱難地挪動身體,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扶著輸液架,一步一挪地走向病房內獨立的衛生間。
解決生理需求的過程并不順暢,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灼痛感。
他迷迷糊糊地低頭,正準備沖水,視線卻被馬桶內的景象牢牢釘住——
那不是正常的淡黃色,而是一種刺目、不詳的……粉紅色,甚至帶有幾絲明顯的鮮紅!
血!
是血尿!
“呃啊——!”安佩清水嚇得猛地向后一縮,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瞬間的驚恐如同冰水澆頭,將他殘存的睡意和迷糊徹底驅散!
心臟瘋狂地擂鼓,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病號服。
他死死盯著馬桶里那攤血水,瞳孔因恐懼而急劇收縮。
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清楚地知道成年人出現無痛性血尿往往意味著什么——腎臟或泌尿系統的嚴重問題,甚至是……腫瘤!
巨大的驚嚇反而刺激了他的大腦,那些丟失的記憶碎片瘋狂倒灌,瞬間拼湊出了完整的畫面:
發布會……高舉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后……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倒下!
我暈倒了!在全球直播的發布會上暈倒了!
為什么?那杯水?!
那杯水不是早就準備好的純凈水嗎?!父親明明保證過的!只是為了做戲!
難道……
一個極其恐怖、讓他渾身冰涼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沖出衛生間,甚至顧不上腿軟,驚恐萬狀地環顧這間病房。
這時他才注意到,這房間的門窗都是特制的,似乎密封性極好,墻壁也顯得格外厚實,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床頭掛著的病歷卡上,除了他的姓名,還有一個醒目的、用紅色記號筆標注的放射性物質警示標志!
隔離病房!這是處理輻射污染的特殊隔離病房!
“不……不可能……不會的……”安佩清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一名穿著全套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口罩的醫生帶著兩名同樣裝扮的護士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癱坐在地、面無血色的安佩清水,醫生眼神一凝,示意護士趕緊將他扶回床上。
“清水大人,您醒了?感覺怎么樣?請不要激動,您需要臥床休息!”醫生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但語氣嚴肅。
安佩清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醫生的防護服袖子,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醫生!告訴我!我怎么了?!我為什么在這里?!那尿……那血……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是……是不是喝了……喝了……”
最后那幾個字,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巨大的恐懼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
醫生沉默了一下,對護士使了個眼色,讓她們先出去。
片刻后,病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儀器的滴滴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醫生嘆了口氣,盡管隔著護目鏡,安佩清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沉重和……一絲憐憫?
“清水大人,請您冷靜。您于發布會當日突發昏迷,被緊急送醫。”醫生盡量讓語氣平穩專業,“經過我們全面檢查和血液化驗,確認您體內……檢測到了超標的放射性同位素,主要是銫-137和鍶-90……”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安佩清水的心上。他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醫生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但最終還是決定直言:
“根據現場情況回溯和您體內污染物分析,基本可以確定,您在發布會上飲用的……并非宣稱的‘凈化水’,而是……受到了嚴重核污染的水體。”
“初步判斷,是用于演示的核廢水儲存容器因未知原因破碎發生泄漏,與凈化系統內的水源發生了混合……”
容器因為未知原因發生泄露?
安佩清水呆愣在原地,對這個事實無法接受。
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
安佩清水是知道的,考慮核廢水的危險性,裝核廢水的容器經過了特殊處理。
在質量方面,甚至可以和一些品質較差的防彈玻璃比肩,現在你告訴我這樣的容器....
碎了?
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腳!
對!一定是父親的政敵!沒錯!一定是!
大抵是看穿了安佩清水內心的想法,醫生嘆了口氣,開口道:
“我們對儀器已經進行了檢測,并無人為損害的痕跡,這次是....意外事故。”
醫生無奈的語調擊碎了安佩清水最后的幻想。
他靠在墻壁上,無力的喃喃:
“所以,我……我真的喝了……核廢水?!”
安佩清水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父親的計劃、家族的榮譽、個人的未來……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只剩下這個冰冷、恐怖的事實——他,安佩清水,喝下了足以致命的核廢水!
“我會怎么樣?!我的身體!我的腎!!”他猛地想起剛才的血尿,驚恐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
“請您冷靜,清水大人!”醫生按住激動得想要彈起來的他,“您攝入的劑量……雖然遠超安全標準,引發了急性輻射病癥狀,但經過緊急處理,目前生命體征已經趨于穩定。”
“我們正在采用普魯士藍、利尿劑等方法盡可能促進放射性物質的排出,但……有些損傷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什么損傷不可逆?!”安佩清水死死盯著醫生,仿佛要從他眼中讀出最終的判決。
醫生深吸一口氣,目光下移,聲音更低了一些:“放射性核素對泌尿系統和生殖系統損傷尤為顯著。您的腎臟功能受到了嚴重影響,未來需要長期監測和治療,不排除衰竭的可能。而且……”
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高能射線對生殖細胞的破壞是毀滅性的。經過檢查確認,您的生精功能已完全喪失,睪丸組織也出現了不可逆的萎縮……這意味著,您……已經永久性地失去了生育能力。”
生育能力……永久失去……
“魔丸”……也廢了?!
安佩清水徹底僵住了,瞳孔放大到極致,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父親失去了一顆,而自己……兩顆都徹底完了?!
安佩家……絕后了?!
發布會全球直播的丑態、身體的劇痛、未來的病痛折磨、家族傳承的斷絕……所有的恐懼、絕望、憤怒和荒謬感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在他體內爆發,卻又被巨大的無力感死死壓住,無法宣泄。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嚇人,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碎裂、崩塌,化為一片虛無的灰燼。
原來……那杯敬櫻花國未來的水……敬的是安佩家斷子絕孫、萬劫不復的未來……
“呵……呵呵……”一聲極其輕微、扭曲的、仿佛從地獄縫隙中擠出來的笑聲,從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絕望。
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這雙手,不久前還高舉著那杯毀滅了他的毒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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