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句話簡直就是為李長青和許清念當前的處境量身定做的。
李長青的身體素質確實還算不錯,畢竟也是經歷過臺風、地震、火山噴發、隕石撞擊等多重考驗的“天選之子”,平時也有堅持鍛煉,一口氣跑完五公里不帶大喘氣那是基操。
但在此刻的珠峰腹地,這種身體素質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高海拔稀薄的空氣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李長青的喉嚨和肺葉。
每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都像是吞下無數把碎冰碴子,刺得胸腔生疼。
氧氣供應不足導致頭暈目眩的感覺一陣強過一陣,眼前的景物時不時會出現重影和晃動,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隨著他的心跳一起搖擺。
更要命的是,那件堪稱救命稻草的龍科院黑科技自發熱背心,此刻也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在之前墜落冰川裂縫的過程中,背心外側不知道被什么尖銳的冰棱劃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雖然當時沒完全失效,但顯然內部精密的結構或能源輸送受到了影響。
原本承諾的72小時超長續航,在經歷了墜落、低溫、以及李長青持續負重的高能耗后,終于宣告罷工。
起初只是感覺暖意減弱,李長青還以為是環境太冷導致的錯覺。
但很快,那點微弱的暖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的、無法抗拒的冰冷。
寒意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順著血管蜿蜒而上,啃噬著他的體溫和力氣。
李長青只感覺自己的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握著登山杖的手僵硬發麻,幾乎失去知覺。
每一步邁出,都感覺雙腿像是灌滿了鉛,沉重得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才能抬起。
“哈....哈....”李長青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
趴在他背上的許清念,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體的變化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李長青。”她的聲音透過厚厚的圍巾,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放我下來。”
“沒事!”李長青喘著粗氣,下意識地拒絕,腳步卻一個踉蹌,差點帶著兩人一起栽進旁邊的雪堆里。
“我讓你放我下來!”
許清念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
這一次,她沒有再給李長青拒絕的機會。
就在李長青試圖穩住身形,準備再次開口堅持時,背上的許清念猛地一個發力掙扎,身體向側面一扭——
“噗通!”
兩人本就重心不穩,這一下,直接雙雙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濺起一片雪沫。
李長青顧不上自己摔得七葷八素,想要去扶許清念。
卻見許清念已經咬著牙,用未受傷的左腿和手臂支撐著,借助掉落在旁邊的登山杖,極其艱難的站了起來。
她的右小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每一次輕微觸碰地面,都讓她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但她站住了。
她看著同樣摔倒在地、一臉錯愕和擔憂的李長青,伸出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可沒有拖別人后腿的習慣。尤其是……你的。”
說著,她用力將李長青從雪地里拉了起來。
是的,許清念一直都是要強的人。
無論是在生活種,還是在工作中,她從來都不允許自己成為累贅。
她可以和李長青互相吐槽、并肩作戰,甚至可以為了保護他而毫不猶豫地一同墜入深淵,但她絕不能容忍自己因為受傷,而成為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著她那明明痛得渾身微顫,卻依舊倔強地挺直脊背、試圖靠自己前行的模樣,李長青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苦笑。
他上前一步,沒有再試圖背她,而是伸出手,將她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她另一根更穩固的“登山杖”。
“行,許女俠威武。”
李長青扯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容,“那我們就……相互拖累著走吧。”
兩人相互攙扶著,在及膝的深雪中,一步一挪地向前跋涉。
身體的接觸面積更大,反而能稍微匯聚起一點可憐的熱量。李長青盡量將大部分重量承擔在自己身上,減輕許清念右腿的負擔。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能見度進一步降低。
四周除了白,還是白,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風雪呼嘯和彼此粗重喘息的聲音。
李長青忽然開口,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我們會出去的,一定會的。”
許清念側過頭,透過結了一層白霜的防風鏡看著他被凍得通紅的側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廢話!那是肯定的!不然我們在這演苦情劇給珠峰看嗎?”
李長青嘿嘿一笑,盡管這笑容因為寒冷和虛弱顯得有些扭曲:“那我要是再說點啥……等我們出去了,我們就結婚,這種標準的Flag臺詞呢?”
他話音還沒完全落下,許清念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那只沒受傷的手,隔著厚厚的圍巾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閉嘴!能在這種時候把這種立Flag的話當玩笑說的也就你了!”她的聲音帶著氣急敗壞的羞惱,“你是不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
李長青被她捂著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但那雙露在防風鏡外的眼睛卻彎了起來,帶著清晰可見的笑意。
等許清念稍微松開一點,他喘了口氣,繼續用那種半真半假的語氣,輕聲問道:“那我要說……我沒開玩笑呢?”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一些。
許清念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再捂住他的嘴。
只是微微低下了頭,將半張臉更深地埋進了厚厚的羊毛圍巾里,只留下一雙同樣凍得通紅、卻在此刻微微閃爍的耳朵尖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她沉默著,繼續拄著登山杖,借助李長青的支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雖然沒有言語,但李長青清晰地看到,在她低頭的瞬間,那被圍巾邊緣遮擋住的一小塊臉頰肌膚上,迅速蔓延開了一抹即使在這種極端環境下,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淡淡的緋紅。
那抹紅色,如同絕望冰雪中突然綻放的微小火花,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心底的某個角落。
那便是她的答案。
一個在生死邊緣,無需言說,卻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
……
然而,現實的殘酷并不會因為這點曖昧的情愫而有絲毫減弱。
十五分鐘后,兩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雪的、淺淺的冰蝕洞穴。
幾乎是剛進入相對背風的范圍,兩人就徹底脫力,直接癱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此時的兩人,狀態已經糟糕到了極點。
李長青臉上的那抹因為“玩笑”而帶來的血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嘴唇凍得發紫,并且開始出現細微的干裂。呼出的白氣都顯得有氣無力。
許清念的情況更糟,骨折帶來的劇痛和失溫的雙重折磨,讓她幾乎處于半昏迷狀態,蜷縮在那里,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那件徹底罷工的發熱背心,此刻就像一塊冰冷的鐵皮貼在身上,不僅無法提供任何熱量,反而在不斷汲取他們體內本就不多的暖意。
洞穴外,暴風雪似乎完全沒有停歇的意思,狂風裹挾著雪粒,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將本就極低的溫度又往下狠狠按了幾度。
強烈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從頭到腳席卷了他們。
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小小的洞穴里清晰可聞。
兩人下意識地緊緊靠在一起,試圖從對方身上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
但這點溫度,在珠峰的極致嚴寒面前,無異于杯水車薪。
“李....李長青.....”許清念的聲音斷斷續續,顫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們這次....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神都有些渙散。
李長青同樣凍得渾身發抖,感覺思維都像是被凍住了,運轉得異常緩慢。
但他還是用力抱緊她,用同樣哆嗦著、卻努力維持鎮定的聲音回答:“信我....我們....命硬……”
“現....現在信....信誰都沒用了.....”許清念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絕望,“再...再不點火取暖....咱倆....都得.....凍死....在這...”
聞言,李長青強撐著幾乎要粘在一起的眼皮,掙扎著在洞穴里四處摸索。
視線因為寒冷和虛弱一片模糊,手指凍得僵硬不聽使喚。
冰,到處都是冰。
光滑的冰壁,粗糙的冰磧……除了冰雪,還是冰雪。
這一路上走來,他就有特別注意尋找可能引火的東西,干草、枯枝……任何有機質都好。
但在這生命禁區般的珠峰高海拔區域,這些東西的稀有程度,簡直不亞于在自家小區的淡水觀賞池里釣上一條藍鰭金槍魚!
絕望如同洞穴外的寒風,一絲絲滲入他已經冰冷的心臟。
可在李長青幾乎要放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邊緣,他那雙在雪地里胡亂摸索的手,突然碰到了一處觸感異常的地方。
不是光滑的冰,也不是堅硬的巖石。
那是一種……略帶松軟和顆粒感的質地。
摸起來有點像粉筆,但又比粉筆更加粗糙,帶著一種奇特的……脆性?
求生的本能讓李長青用盡最后力氣,用手指摳挖了幾下。
一些暗黑色的、帶著些許光澤的碎屑,沾在了他早已凍得麻木的手指上。
李長青艱難地抬起手,將那些碎屑湊到眼前。
借著洞穴外雪地反射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手中的東西。
下一秒,他那雙幾乎被凍得失去神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瞳孔在瞬間收縮,然后又驟然放大,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和荒謬的光芒,如同星火般在他眼中點燃,并且迅速燎原!
...........
與此同時,珠峰南坡大本營。
時間已經指向晚上十點。
距離李長青和許清念墜入冰川裂縫,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個小時。
天色早已徹底黑透,沒有了白日的喧囂,整個珠峰仿佛一頭散發著冰冷氣息的遠古巨獸,沉默地矗立在漆黑的夜幕下,只有狂風不知疲倦地咆哮著。
路嘉俊站在營地邊緣,望著眼前那片吞噬了一切光明的巨大山體,感覺自己的心也和這夜色一樣,沉到了冰冷的海底,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所有的救援分隊,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全部撤了下來。
不是他們不盡力,而是在這種極端惡劣的夜間環境下,繼續搜索無異于自殺。
直升機在補充了兩次燃料,進行了最后兩輪毫無結果的低空偵察后,也不得不返航待命。
希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和體感溫度的持續下降,正在迅速凍結、碎裂。
路嘉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雪沫的空氣,感覺肺部都被凍得生疼。
他最終還是掏出了對講機,調整到指揮頻道,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各單位注意……接應一下最后一隊撤回的兄弟……救援行動……到此結束。”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吐出最后那幾個字:
“本次救援……失敗。”
說出“失敗”兩個字時,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知道唐局下了死命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但他更清楚,在珠穆朗瑪峰這片廣袤而殘酷的生命禁區里,尋找兩個失蹤超過十一個小時的人,其難度和大海撈針沒有任何區別。
繼續讓救援隊員冒著生命風險搜索下去,只會造成更多無謂的犧牲。
作為現場總指揮,他必須做出這個冷酷,卻可能是最負責任的決定。
關掉對講機,幾乎是同時,他隨身攜帶的衛星電話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唐國鋒。
路嘉俊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唐國鋒急不可耐、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祈求的詢問,完全沒有了往日局長的沉穩:“小路!怎么樣?!有消息了嗎?!找到他們沒有?!哪怕……哪怕一點線索也行!”
路嘉俊握著電話,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電話那頭的唐國鋒,從這死一般的沉默中,讀懂了一切。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后,電話里傳來了一聲沉重得仿佛能壓垮一切的嘆息,緊接著,是唐國鋒帶著濃濃鼻音和劇烈懊悔的、近乎自虐的話語:
“都……都怪我……都他媽怪我啊!我特么就不該讓長青同志在外面晃蕩!我犯那個蠢干嘛!我干嘛要怕那點不確定的可能性!我……我特么……”
說著,電話那頭還傳來了“啪啪”的清脆聲響,似乎是唐國鋒在情緒失控地扇自己嘴巴子。
放在平時,要是看到或者聽到唐國鋒這位以老謀深算著稱的局長露出如此失態的一面,路嘉俊怎么也得在心里偷偷調侃兩句,或者表面上安慰實則暗爽一下。
但此刻,他心中沒有任何一丁點這樣的心情。
只有同樣的沉重和無力感。
“唐局。”路嘉俊的聲音沙啞地打斷了他,“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我們還是……想一下,該怎么向許清念同志的父母……做一個交代吧。”
電話那頭的唐國鋒,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充滿了疲憊和痛苦:“我……我知道了。許清念同志家屬那邊……我來……我來給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艱澀:“至于李長青同志那邊……他無親無故,但……但他的身后事,局里必須……”
“等等!局長……你先等等!”
路嘉俊突然出聲,急促地打斷了唐國鋒的話。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盯住了遠處靠近雪山邊緣的某個方向,臉上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神情,喃喃自語道:“我覺得……好像……不用了?”
“不用了?什么不用了?!”
電話那頭的唐國鋒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愣,語氣重新帶上了急切。
“那……那啥,局長,具體情況我等會兒再給你解釋!”
路嘉俊語速飛快地說完,甚至來不及掛斷電話,直接將衛星電話揣進兜里,朝著那個方向拔腿就跑!
在他視線所及的遠方,那片幾乎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雪原上,赫然亮起了兩簇……跳躍的、溫暖的光芒!
那是……火?!
不,更準確地說,那是兩柄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把!
沒錯!就是火把!
隨著路嘉俊越跑越近,那兩團光芒也越來越清晰。
他看清了,那確實是用某種東西纏繞在登山杖頂端做成的簡易火把!燃燒得異常旺盛,在漆黑的夜幕和冰冷的雪原上,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充滿希望!
而更讓他心臟幾乎停跳的是,在火把躍動的光芒映照下,他看到了兩個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正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大本營方向移動的身影!
是李長青和許清念!
他們還活著!他們自己走出來了!
“李長青!許清念!”
路嘉俊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他像一發炮彈般沖了過去。
跑到近前,看著兩人雖然狼狽不堪、臉色慘白如鬼,但確確實實還“活著”這個事實,路嘉俊這個大小伙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直接張開雙臂,給了站在稍前位置的李長青一個結結實實的、用力的熊抱!
“臥槽!你特么沒事!你特么真的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李長青被他勒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一臉嫌棄地用力把他推開:“咳……咳……松手!快松手!老子沒凍死摔死,快要被你勒死了!”
他喘勻了氣,這才恢復那副標志性的、帶著點欠揍的淡定表情,拍了拍路嘉俊的肩膀:“淡定,淡定。我都說了,想收我的命,閻王爺那兒都得排隊拿號,前面等著的人海了去了,輪到他估計還得幾個紀元~”
路嘉俊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這才想起旁邊的許清念,連忙轉頭關切地問道:“清念同志,你也沒事吧?傷得重不重?”
許清念剛想開口回答“呃……算是沒……”
李長青卻像是護崽的老母雞一樣,一個側步擋在了她和路嘉俊之間,隔絕了路嘉俊那過于“熱情”的視線。
“欸欸欸,我知道你現在很激動,路書記。”李長青伸出食指晃了晃,語氣帶著點調侃,“擁抱呢,到我這兒就差不多了。這位傷員同志,你還是保持距離,以口頭慰問為主,肢體接觸就免了哈。”
路嘉俊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點過于激動,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恢復平時那種帶著點精英范兒的冷靜:
“咳咳……是我太激動了。所以,到底發生了什么?你們……居然真的自己從里面走出來了?這簡直是奇跡!”
他看向兩人手中那依舊在燃燒的、發出噼啪輕響的火把,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在這冰天雪地里,他們從哪里找到的燃料?而且還做了兩個這么耐燒的火把?
“額……這個嘛,說來話長,但也可以長話短說。”
李長青掂量了一下手里用撕下的防風服布料纏繞著不明黑色塊狀物做成的火把,組織了一下語言,“簡單來說呢,就是我們摔進那條該死的裂縫之后,運氣‘不錯’,沒直接摔成肉餅,而是掉進了一個挺深的冰洞群。然后我們就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里面亂轉,迷路迷得媽都不認識。”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后怕和荒謬的表情:“就在我們倆快要變成冰雕,準備在奈何橋頭表演二人轉的時候,我他媽居然在一個冰窟窿的巖壁上,摸到了……這玩意兒。”
他舉起火把,讓路嘉俊能更清楚地看到那燃燒著的、散發著獨特氣味和濃煙的黑色物質。
“我當時還以為自己凍出幻覺了,結果摳下來一看,又試著用打火機點了一下……你猜怎么著?著了!而且燒得賊旺!”
路嘉俊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嘴巴微張,剛剛才努力維持好的淡定表情再次崩碎,化為了徹底的、不敢置信的震驚,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個度:
“啥玩意?!你是說……你們在珠峰的冰川裂縫下面……發現了一處……露天的……煤炭資源?!而且點燃之后,靠著這玩意兒做的火把,取暖照明,一路摸出來的?!而且聽你這意思,那下面的煤……數量還不少?!”
路嘉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知道在地殼運動和歷史變遷中,地底確實會形成大量的煤炭資源。就比如南極冰蓋之下,據說就埋藏著幾千億噸的煤炭,只是因為開采難度和環保問題一直擱置。
但……珠峰下面也有?!
而且還是在這種相對“淺層”的、能被墜落的他們隨手摳到的位置?!這儲量聽起來似乎還很可觀?!
這……這他媽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運氣好”來形容了吧?!
這簡直就是……就是……
路嘉俊猛地想起了分析小組那份剛剛出爐、還熱乎著的報告結論——李長青的“厄運”往往伴隨著“利好”和“積極結果”!
難道……這次珠峰之行,李長青個人遭遇墜崖骨折失溫的“厄運”,所觸發和支付的“代價”,換來的“利好”。
就是為龍國在珠峰區域,發現了一處極具戰略意義和經濟價值的大型露天煤炭資源?!
用兩個人的險死還生,換一個國家級的能源儲備發現?!
這“因果平衡”的尺度……是不是有點太夸張了?!
這霉運和好運的轉換效率……是不是高得有點離譜了?!
路嘉俊感覺自己的CPU都快被干燒了。
“快!快!這事必須立刻、馬上向上面匯報!最高級別!”路嘉俊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這絕對是足以震動能源和地質界的大事!
但他還是強行壓下了立刻打電話的沖動,第一時間招呼著早已待命的醫療組沖上來,對李長青和許清念進行全面的身體檢查。兩人的狀態看起來實在太糟糕了,尤其是許清念的腿傷和兩人的失溫癥,必須立刻處理。
……
臨時搭建的、擁有保暖功能的醫療營帳內。
許清念的右腿已經被醫療組進行了專業的清洗、復位和臨時固定,雖然依舊疼痛,但至少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她和李長青都換上了干爽溫暖的衣物,手里各自捧著一杯滾燙的、加了糖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溫暖的液體順著食道流入胃里,再化作暖流蔓延向四肢百骸,驅散著那幾乎要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寒意。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讓兩人都有些沉默。
帳篷頂部的透明天窗,將外界漆黑的夜空和那輪散發著清冷輝光的殘月框了進來,如同一幅靜止的、帶著寂寥美感的畫。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靠著柔軟的靠墊,望著那天窗外的月色,各自回味著方才那長達十一個小時的、在生死邊緣掙扎的驚心動魄。
沉默了許久,久到李長青以為許清念可能睡著了的時候。
她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微微側過頭,臉頰上不知是因為帳篷內的溫暖,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悄然爬上了一抹淡淡的、如同晚霞般的紅色。
她將下巴輕輕枕在并攏的膝蓋上,目光依舊望著天窗外的月亮,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羞澀和試探,如同羽毛般搔過寂靜的空氣:
“那啥……之前在山洞里,快凍僵的時候……你說的那句話……還……算數么?”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李長青明顯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側過頭,看向她那雙在微弱光線下水潤明亮的眸子,看著她臉上那抹動人的紅暈,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溫柔而篤定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還有些冰涼的手。
“當然算數。”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許清念沒有掙脫他的手,反而微微收緊手指,回握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地把臉重新埋進了膝蓋里,只留下那對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尖,暴露在溫暖的空氣和某人帶著笑意的目光中。
帳篷內,溫暖而安靜,只有彼此的心跳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象征著生機與希望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