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慕路斯港的傍晚通常屬于漁夫和碼頭工人,但今天例外。
十幾艘懸掛著繽紛紋章旗幟的快帆船如開屏的孔雀滑入港灣,鍍金的船首像在夕陽下閃爍迷人的光。
當中既有伍德、波特等羅慕路斯本地人耳熟能詳的豪門,亦有卡德爾、圖雷斯特之流的外來戶。
當然,此刻甲板上更多的,是出于種種考量,不得不搭乘順風船的中小貴族們。
他們的家族紋章和旗幟,自然也理所應當地插在了乘坐的船只上。
貴族們還沒有下船,可權勢與財富的攀比已經如同那些獵獵作響的旗幟展開。
……
“歡迎諸位來到羅慕路斯,維基亞的‘治愈圣所’。”
里希主教的歡迎問候在貴族們下船的喧囂聲中顯得如此單薄。
又或者說,他身上披的那件紫袍,所承載的權勢太過單薄,不足以讓船上的貴族們安靜以待。
第一個下船的正是卡德爾家族的“年輕天才工程師”維多克·卡德爾。
為了這趟旅程,維多克特意向圖雷斯特家族租借了最豪華的游輪。
而埃里克·圖雷斯特伯爵則十分慷慨地借出了自己的座艦——“海妖之歌”號。
此舉也被認為是某種積極的政治信號。
而承載著這種“積極信號”的維多克本人,同樣急不可耐地試圖將這種信號轉化為個人的姿態(tài)與威望。
他推開侍從伸出的手,直接躍上碼頭,動作矯健如同真正的海員——這是刻意練習過的姿態(tài)。
然后,維多克的視線飛速掠過站得最近、穿著紫袍的里希主教,掠過里希身邊的多諾萬·凱萊布、西蒙·奧康奈爾之流……
直到視線尋及站在不遠處燈塔上坐鎮(zhèn)指揮的勞勃·圖雷斯特時,維多克臉上的矜持方才融化了些許。
然后他的目光在燈塔上繼續(xù)掃視,卻未能發(fā)現當初在索菲婭公主殿下的宴會上、令自己魂牽夢繞的那抹倩影,心中到底又有些失望。
卡德爾家族的紋章官緊跟著下了船,附在自家少爺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維多克的目光這才落回面前一臉殷切的紫袍神甫,精修過的下巴微抬成一個傲慢的角度:
“愿艾拉吾主也賜福你,主教先生。”
維多克的語調平穩(wěn),用詞考究,卻如同念誦一段與己無關的劇本:
“不過,比起祈禱,我想一座運轉良好的碼頭和一條不至于讓馬車顛散架的路,更能體現此地的‘治愈’,不是么?”
里希主教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地凝固了片刻,隨即化為更深的討好與認同,刻意抬高了音量:
“當然,羅慕路斯感念每一位建設者的出謀劃策,尤其是像您這般才華橫溢的青年俊杰。”
這話搔到了維多克的癢處,他的嘴角登時撇出了一點雀躍的弧度。
同乘一船的加西弗·梅迪克恰在此時登岸,心情大好的維多克于是清了清嗓子,讓出三分之一的身位:
“那么,請允許我向主教先生以及羅慕路斯的諸位介紹一下,我身邊的這位加西弗·梅迪克先生……”
……
維多克的開場仿佛一個信號,緊接著,其他船只的跳板也紛紛放下。
貴族們如同開閘后涌出的水流,瞬間讓碼頭變得熙攘而嘈雜。
繽紛的服飾與紋章在夕陽下晃動,問候、談笑、仆役的吆喝以及女士們裙擺的沙沙聲混成一片。
舍什科看著“喧賓奪主”的維多克——至少他是這么認為的——心中到底有些不爽,于是沖著人群中、同樣正在傾聽維多克發(fā)言的多諾萬·凱萊布招了招手:
“多諾萬!過來。”
這生硬的語氣立刻讓剛剛熱絡起來的場面又冷了回去。
多諾萬卻恍若未覺,沖著其余人等歉意一笑,完全不管他們或看好戲或覺得可憐的眼神,帶著自己的家眷以及一些跟隨者向舍什科的方位快步而去。
艾芙琳·伍德、或者說艾芙琳·凱萊布心中惱怒,刻意將自己的裙擺放低了些。
那些繁復的墜飾隨著這位淑女被迫的快速移動,拖曳出一地的叮鈴作響。
也讓不少好事者投來玩味的審視。
舍什科臉色微變,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被大伯的孫女抓住了痛腳,于是主動迎上兩步、給了多諾萬一個“深情”的擁抱,這才轉過浮夸的笑臉,面向自己同船的客人介紹道:
“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我向各位引薦,伍德家族最忠實的朋友……”
……
維多克·卡德爾看著那個隱隱以伍德家族為核心形成的小圈子,不著痕跡地拍了拍加西弗·梅迪克的背,示意他代為引領話題,自己則踮起腳尖,視線再度逡巡。
凱文·史派西同樣在碼頭的迎賓隊伍中。
但他沒有跟里希等人站在一起,而是單獨領著史派西的封臣以及若干交好的勢力代表站在角落里。
維多克登時眼前一亮,他側過身,清晰地向眾人表明了禮節(jié)性對話的終結:
“請原諒,我看到了一位必須問候的兄長。”
說罷,他便不再看眾人反應,領著紋章官與兩名快步跟上的、甲胄锃亮的家族騎士,分開還有些不知所措的本地小貴族們,徑直朝著自己的三姐夫所在走去。
而有些機靈的、亦或者別有所圖的賓客,待看清那桿史派西家族的旗幟后,也緊跟著追了過去。
人潮在維多克·卡德爾的身后拉長,形成一道清晰的、權力流轉的軌跡。
凱文·史派西嘴角微翹——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隨即扭頭看向自己身后的盟友,以一種故作平淡的語氣打趣道:
“看來我們的天才工程師已經等不及了。”
在刻意迎合的哄笑聲中,史派西一派也主動迎了上去。
……
而倘若將視角拉得更高,站在勞勃·圖雷斯特所處的位置——這里除了圖雷斯特家族的親兵,再無他人膽敢踏足——地面上的“圈子”又或者“軌跡”,便可盡收眼底。
除開伍德、卡德爾(史派西)外,其他的賓客們,也迅速在這一場多對多的寒暄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怎么樣?”
勞勃偏頭,沖著身側的“親兵”李維·謝爾弗挑了挑眉:
“有什么感想嗎?”
李維正在腦海中默默對比、復盤著約書亞的分類,聞言不由得看了眼天色,輕笑一聲:
“我的感想是,你能不能快點下去主持局面、把這幫權力的囚徒從碼頭上弄走,別耽誤我晚上‘運貨’。”
勞勃聳了聳肩,邁開腳步:
“那就如你所愿,‘親衛(wèi)’先生。”
……
與此同時,在熱絡的人群邊緣,刻意落在最后頭的朗德·斯塔特始終以一種相對抽離的姿態(tài)觀察著碼頭上的每一幕戲劇。
也注意到了人群邊緣的加雷斯。
眼神微閃,朗德·斯塔特拍了拍盧娜·第聶伯始終挽著自己胳膊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語:
“親愛的,你在這里稍等,我去見一個老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