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省這場空前絕后的反腐風(fēng)暴,也許陳平安并非風(fēng)暴的中心。
因為與此同時,曹恒印也在行動。
那天肖北是同時喊的他兩個人。
陳平安先到的。
曹恒印隔了兩三個小時才到。
和陳平安不同,他進(jìn)肖北辦公室的時候,是笑著的。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得以釋放的笑。
兩年了。
整整兩年,他像一頭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獵犬,嗅到了獵物的氣息,卻只能焦躁地打轉(zhuǎn)。
如今,籠門終于開了。
肖北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著曹恒印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喜悅,自已卻笑不出來。
他抬了抬手,示意曹恒印坐。
“收到風(fēng)聲了?”
肖北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
曹恒印重重點頭,坐下的動作都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勁兒。
“收到了!邱部長今天下午喊我過去,開了足足兩個多小時的會!”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種屬于獵人終于重返山林的光。
肖北靜靜地看著他,心里泛起一絲寵溺,也有一絲不易察人的酸楚。
這孩子不知道,省檢調(diào)查組之所以能重啟,這扇關(guān)了兩年的籠門之所以能打開,是肖北在背后付出的努力,丁金茂爭取的結(jié)果。
當(dāng)然,這些,他也沒必要知道。
“開會怎么說的?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肖北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擺出了一副純粹聽匯報的姿態(tài)。
曹恒印身體微微前傾,興奮地壓低了聲音。
“兩年前那一網(wǎng),玄商市面上能撈的魚,基本上都被我抓干凈了。”
“現(xiàn)在,就剩兩條最大的魚了?!?/p>
他說這話的時候,充滿了志在必得的信心。
然而,肖北卻沉默了。
辦公室里一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diào)輕微的送風(fēng)聲。
剛才還輕松的氣氛,陡然變得凝重。
曹恒印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他有些不解地看著肖北。
一旁的張碩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輕響。
許久,肖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仿佛帶著兩年的塵埃與無奈。
“這兩條大魚里面……”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其中一條,是不是有他?”
曹恒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僵硬地,緩緩地,最終還是無法違心地,點了點頭。
一個點頭,卻重若千鈞。
辦公室里的空氣幾乎凝固了。
肖北的身體陷進(jìn)寬大的椅子里,半晌沒有動靜。
“就算我……”
他終于又開口了,聲音干澀。
“老肖,別……”
一直沉默的張碩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辦公桌前,想要打斷他。
他知道肖北想問什么,也知道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對肖北,對曹恒印,都是一種殘忍的撕裂。
肖北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曹恒印的臉上,固執(zhí)地,把那個殘忍的問題問了出來。
“恒印,就算我求情的話,你也不會放過他吧?”
曹恒印沉默了。
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態(tài),但那雙放在身側(cè)、攥得發(fā)白的手,已經(jīng)給出了答案。
肖北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反而釋然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全是苦澀。
“去吧?!?/p>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滿是疲憊。
曹恒印無聲地點了點頭,站起身,僵硬地轉(zhuǎn)過身,走向門口。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就在他的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卻突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用一種近乎呢喃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說道:
“哥,如果你求情,我會怎么做,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你...不會求情的?!?/p>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給自已,也給肖北鼓勁。
“而且……你已經(jīng)幫過他了,可他還是走到了今天,這是他自已自作自受,和您沒關(guān)系?!?/p>
“您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輩子?!?/p>
說完,他微微頷首,仿佛在對著空氣行禮,然后擰開門把手,決然地走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房間里的肖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肝腸寸斷。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太了解曹恒印了,那是個骨子里就刻著“原則”兩個字的人,就算自已真的開口,曹恒印也絕不會動搖。
他剛才那么問,不過是想給自已心里那點殘存的舊情,畫上一個句號。
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肖北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市政府大院肅穆的建筑群。
錯落有致的灰色建筑蒙上了一層薄紗,漫天的細(xì)線交織成一道道細(xì)網(wǎng)。
下雨了。
此時已是初冬,并非雨季。
玄商這座寡雨的北方小城市,卻在這個初冬季節(jié)下起了細(xì)雨。
他的手,輕輕撫摸著桌旁那面小小的,鮮紅的旗幟。
他知道,省檢調(diào)查組看似重啟了,但那只是一個信號。
真正的較量,從曹恒印踏出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和陳平安那邊摧枯拉朽的推進(jìn)不同。
曹恒印要走的第一步,注定不可能順利。
那將是一場看不見刀光劍影,卻足以讓無數(shù)人粉身碎骨的戰(zhàn)爭。
......
四輛黑色帕薩特組成的車隊在高速上撕開雨幕。
曹恒印坐在頭車副駕駛,手里攥著一份省檢察院簽發(fā)的逮捕令。
兩年了。
車窗外掠過的農(nóng)田灰蒙蒙一片,雨點砸在擋風(fēng)玻璃上炸成水花。曹恒印想起兩年前那個凌晨,他帶隊沖進(jìn)寧零縣糧庫時聞到的味道,陳年稻谷的霉味,摻沙土的腥氣,還有那些糧庫職工臉上混合著恐懼和麻木的表情。
那時候他以為,再往前一步就能揪住那條最大的魚。
結(jié)果籠門關(guān)上了。
“曹組,還有二十分鐘下高速?!遍_車的年輕檢察官小陳瞥了眼導(dǎo)航。
曹恒印沒應(yīng)聲,只是把逮捕令仔細(xì)折好,塞進(jìn)西裝內(nèi)袋。手指觸到內(nèi)袋里另一件東西——個用證物袋封著的舊糧票,1987年版,邊緣已經(jīng)磨損發(fā)毛。
這是兩年前從喬長水家里搜出來的。那個對糧食有病態(tài)執(zhí)念的倉儲科長,在審訊室里流著淚說:“曹檢察官,糧是命啊……他們這是在喝血?!?/p>
當(dāng)時曹恒印把這張糧票留了下來。
當(dāng)個念想。
也當(dāng)個警鐘。
車隊駛?cè)胫兄菔袇^(qū)時雨勢漸小。
下午三點半,街道濕漉漉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江北省糧油工貿(mào)公司的辦公樓就在建設(shè)路上,一棟十二層的玻璃幕墻建筑,門口掛著銅牌,在雨天里泛著冷光。
三輛車在街角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