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的早晨。
風鳴村頭,姜驚鵲摟著張道言的肩膀。
“貴州既然求到了瀘州衛,說明形勢必然危急,你們入貴也是早晚之事,人生地不熟的,別沖動,先保護好自己,立功的機會有的是。”
“我曉得。”
張道言呲牙笑笑。
“我也會提醒他,你放心。”秦信在一旁道。
姜驚鵲看向眾人,昨天過完重九,今天不得不啟程回成都了。
五百多里路,走下來要七八天,他擔心時間長了會有變數,朱承熵的三號庫會有變數,另外蜀王府里兩個跟自己關系最近的朱承熵和朱芫都不在,蜀王對自己什么態度更難說。
姜百年拄著拐杖,由姜驚陽攙扶著,一輛鋪了厚厚棉褥的馬車停在他身旁,這是為他準備的。張氏最后一次用力按了按車上的被褥包裹,嘴里低聲念叨著什么。
旁邊,青璃一身便于行動的青布衣裙,頭發利落地挽起。她緊抿著花瓣般的唇,下巴習慣性地微微昂著,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彎刀刀柄,被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
一百名護衛已列隊完畢,穿著結實耐磨的土布衣褲,外面套著半舊的皮甲或厚棉坎肩。大部分人身背弓箭,腰挎著苗人慣用的寬刃刀或明軍制式腰刀
姜驚鵲大步走到祖父面前:“阿爺,車鋪得厚實,您路上靠穩了,咱們慢慢走。”
“好,你阿爺我還沒老。”姜百年瞪了他一眼。
“對對,阿爺能吃一頭牛。”姜驚鵲又轉向姜驚陽和小張氏:“大哥,大嫂,家里辛苦。”
姜驚陽用力點頭:“放心吧,老幺。酒坊有秦大哥,家里有我們。”小張氏也趕緊應聲,小小張氏拉著姜云起站在稍后。
“三叔,帶我走啊!”姜云起睜著大眼睛,扯著嗓子。
姜驚鵲過去胡亂擼了一把他的腦袋:“待明年三叔打下成都城再接你過去。”
“我幫你打!”
“你先打過你阿爹再說。”
姜云起看向姜驚陽,嚇得腦袋一縮,不敢說話了。
姜驚鵲笑著走向青璃,抬手拂開她頰邊一縷被晨霧沾濕的發絲,青璃微微偏了下頭,眼神牢牢盯著他。
“護好阿娘,護好自己。”他頓了頓,“若有急事,找你阿爹,找秦大哥,去合江或瀘州進士樓找掌柜,別都自己辦。”
青璃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算是應答。
她忽然一步上前,撲進姜驚鵲懷里,新婚這幾天她已經把身心全部都系在了姜驚鵲身上,甚至想什么都不管了,就隨他去成都,但內心的責任感讓她不得不選擇留下,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死死的抱住了姜驚鵲。
姜驚鵲同樣用力擁抱住了她。
“若無意外,年節之時我會回來,若回不來也會捎信兒,你去找我,好不好?”
“嗯。”
青璃死命點頭,眼眶瞬間紅了,再次緊抱姜驚鵲后,猛然松開了他。
張氏拉住了青璃的手。
姜驚鵲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媳婦和老娘,不再猶豫,翻身上了一匹黑馬。
“啟程!”
護衛們紛紛上馬,動作帶起一片金屬和皮革的摩擦聲、馬鐙碰撞的脆響。姜百年也在姜驚陽的攙扶下坐進了馬車。
姜驚鵲一夾馬腹,黑馬小跑起來,越過祖父的牛車,來到隊伍前方。
他勒住馬韁,最后回望了一眼。
“走!”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細塵。
離開風鳴后,姜驚鵲并未急著趕路,他特意在合江停留了一日。
姜百年拄拐立在門口,渾濁的眼睛掃過喧鬧的大堂,又看向二樓雅間隱約的人影,姜驚鵲低聲介紹了幾句客流和進項的大致數目。
帶他整個把進士樓走了一圈后,姜百年大開眼界,去年冬天自己還住在守信客棧,仰望這家百花樓,現在就成了自己家的,三孫子把它經營的聞所未聞,這讓姜百年一趟走下來,恨不得回家再開祠堂。
接著去了印書坊,一卷卷印好的書頁被整理、捆扎,堆成小山,聽著監工的管事低聲向姜驚鵲匯報著承接的官府文書和民間話本的印量。
姜百年心中不停的念叨祖宗顯靈。
姜驚鵲停下來的目的就是給祖父增加底氣,意思是你看,咱家的產業這么牛逼,你大膽把腰桿挺起來。
晚上玉娘當然極盡溫柔的伺候他,讓他享盡體貼,這方面是花魁娘子的優勢,紅玉雖然機靈,創意很多,但在體貼上,還遠不如玉娘。
休整一日,隊伍繼續向瀘州進發。
四日的路程對姜百年而言竟然也不吃力,老爺子身體非常好,姜驚鵲大為開心,當然他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只在停歇時才活動一下僵硬的腿腳。
抵達瀘州時,已是傍晚。
瀘州進士樓的規模比合江更大,樓高三層,燈火通明,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顯出府城的繁華。安頓好祖父在樓內清凈的上房歇下,姜驚鵲立刻找來管事紅玉。
“我要向成都府于學正家提親,需備‘納采’之禮。古禮用雁,尋活雁不易,速尋上好的木雕大雁一對,要形制古雅大氣。此外,上等蜀錦十匹,顏色要莊重喜慶;頂級蒙頂黃芽十斤,用錫罐密封。
酒就不用了,我帶了,再備金飾頭面一套,玉鐲一對,式樣不必繁復,重在料子好、做工精。務必體面周全,銀子從我的賬上支,盡快備齊,我要帶回成都。”
紅玉聽得仔細:“東家放心,納采是大事,規矩我懂。木雁、錦緞、茶葉,城內就有頂尖的匠人和貨商。金玉之物需些時日細細挑選,保您滿意。三日,三日之內備妥。”
她知道這是大事,沒有廢話,記下每項要求,拋了個媚眼,轉身就去安排。
“驚月呢?”姜百年休息了一陣,出來找到姜驚鵲問。
“二哥去成都了,那邊兩座新樓要開,還有一座印坊,他得去盯著。”姜驚鵲解釋。
姜百年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又仔細看了看這棟屬于他孫兒的產業。他的背脊在嘈雜的人聲和食物的熱氣中,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夜幕下,姜驚鵲的房間里一聲貓叫。
“主人~”
紅玉那聲刻意拉長的“主人~”鉆進姜驚鵲耳朵,尾音打著旋兒,帶著鉤子。
他后背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一股麻癢的熱流從尾椎骨直竄上來。
這女人,總是知道怎么撩撥。
她沒穿外衫,只著了件薄如蟬翼的淡粉色紗衣,隱約透出底下水紅色的抹胸和纖細的腰肢。
赤著腳,無聲地走過來,像只狡黠的貓。
房間里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在她身上投下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