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斗城。
風從破損的城墻豁口灌進來,卷起郊外荒草和灰燼的氣息。
楚天的一道分身將霍雨浩和王冬兒帶至此地時,夕陽正將最后一絲余暉涂抹在遠處坍塌的昊天宗遺址上,將那斷壁殘垣染成一片凄艷的血紅色。
“霍雨浩,王冬兒,”楚天的分身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與這荒涼景色相稱的、塵埃落定的疲憊,“想必你們也已經(jīng)清楚,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了。”
霍雨浩與王冬兒對視一眼。少年褪去了曾經(jīng)的稚嫩,眼底沉淀著歷經(jīng)巨變后的沉穩(wěn),只是緊抿的唇線泄露出一絲緊繃。
王冬兒握著他的手,指尖有些涼,眼神復雜地看向楚天,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昊天宗覆滅時沖天而起的火光,王冬兒腦海中那些被輕柔覆蓋、修正而非粗暴抹除的記憶碎片,以及后續(xù)史萊克學院那些精準到令人心悸的清算與“救援”……樁樁件件,背后都有眼前這個男人的影子。
恨嗎?
這個念頭或許曾在最初的震驚與混亂中閃過。
但很快,理智與更深處的情感壓過了本能的反抗。
他們沒有資格怨恨。楚天所做的一切,在目前這個由廢墟與新芽共同構成的局面看來,冷酷,卻正確。
史萊克與昊天宗的隕落,像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剜去了腐爛的毒瘤,卻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健康的肌體。
該死之人葬于他們自己構筑的囚籠,而不該死的人——那些被蒙蔽的學員、無辜的仆役、乃至部分良知未泯的師長——早被悄然轉(zhuǎn)移,以各種“意外”或“機緣”的方式,獲得了新生。
至于大明、二明……王冬兒想起那兩位曾被她視為長輩、卻只在透過她的軀殼凝視另一個靈魂的“森林之王”,心中只有一片空曠的涼意。
他們愛的從來都是神界的小七,是唐舞桐,不是她王冬兒。
她只是一個容器,一個承載別人記憶與命運的傀儡。傀儡,何必為操縱者的消亡而流淚?
或許,她更該感謝楚天。沒有他,這個名為“王冬兒”的獨立靈魂,或許早已在某個精心安排的“融合”儀式中無聲消散,而她所愛的人……
她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指,將霍雨浩的手握得更緊,仿佛要確認這份真實的溫度與觸感。
霍雨浩感受到她的不安與依戀,輕輕回握,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他懂她的恐懼,那是對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深入骨髓的后怕。
而他自己的心底,又何嘗沒有一片被冷汗浸透的陰影?
唐三的算計,像一張早已織就、等待他自投羅網(wǎng)的巨網(wǎng),每每想起都讓他脊背發(fā)涼。
成為神王手中永恒的提線木偶,連帶母親也將永遠困于戴家那令人作嘔的牢籠……那樣的未來,光是想象就足以讓他惡心到戰(zhàn)栗。
如今,白虎公爵府在他手中化為焦土,戴浩被他親手終結,用他所留下匕首親手將其葬送。
過往的枷鎖看似已斷,結局或許不完美,傷痕也永遠存在,但至少,他們活著,且是以“自己”的身份活著。
“你們恨我嗎?”
楚天的問題拋得很直接,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在他自己看來,他或許將兩人從唐三的棋盤上挪開,卻又似乎將他們放入了自己的局中。
沒人喜歡被操控,他亦如此。
所以,他認為他們的怨恨,合情合理。
“不。”霍雨浩的回答快得幾乎沒經(jīng)過思考,那是發(fā)自肺腑的聲音,“我從未怨恨過你。”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如果說這是‘控制’……那也太寬松了。除了最初在史萊克那段,你后來何曾真正強制我們做過什么?我們現(xiàn)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無論是留在明斗城協(xié)助穩(wěn)定局勢,還是私下調(diào)查那些被轉(zhuǎn)移者的現(xiàn)狀,都是出于他們自己的意愿,與命令無關。
“我也一樣。”王冬兒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她抬起頭,直視楚天的眼睛,“你對我……有再造之恩。與救命之恩同等。我為何要恨?又有什么立場去恨?”
恨他把自己從既定的悲劇劇本中拉出來?恨他給了自己一個真正活過的機會?
那豈非成了不知感恩、甚至自甘沉淪的蠢人?她王冬兒,沒這種荒唐的愛好。
兩人的回答讓楚天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轉(zhuǎn)瞬即逝。
恨與不恨,在此刻的他看來,確實已無太大意義。
但這份清晰的“不恨”,依舊像一點細微的暖意,短暫地觸碰了他冰封的心緒。
他不再多言,抬手,掌心光芒微現(xiàn),一片剔透如水晶、內(nèi)部空無一物的黯金色翎羽浮現(xiàn),靜靜躺在他手中。
然后,他將其遞向霍雨浩。
“這東西,是能夠殺死我的唯一途徑。”楚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兩人驟然繃緊的心弦上,“我需要你們……陪我演一出戲。”
他將計劃和盤托出:吸收因太陽熄滅而失衡的宇宙能量,在自身因此失控暴走之前,由他們用這片羽刃終結他,讓他的一切回歸天地,重燃新的烈陽。
霍雨浩和王冬兒的瞳孔同時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震驚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預想過楚天的來意可能不尋常,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委托他們……充當殺死他的執(zhí)行者!
“不用感到震驚,”楚天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看透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調(diào)侃,“這是讓太陽重新升起的唯一方式。”
“本來以為你們會恨我,”他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論天氣,“這樣下手時,或許能少些心理負擔。畢竟,手刃‘仇人’嘛。”
霍雨浩和王冬兒卻完全無法輕松。
他們看著楚天平靜的側臉,又看向那片輕若無物卻重逾千鈞的羽刃,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悲痛、荒謬、以及沉甸甸的責任感的洪流,幾乎要將他們淹沒。
“在我死后,”楚天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托付般的鄭重,“你們就真正的自由了。不會再有人試圖控制或利用你們的命運。去過你們想過的生活吧,結婚,生子,游歷天下,平靜也好,精彩也罷……”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漸漸沉入黑暗的地平線,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順便,代替我……去看看這個新的世界。”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開始變得透明、模糊。最后深深看了兩人一眼,那眼神里有囑托,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對紅塵的留戀。
然后,便徹底消散在漸起的晚風中,只余那片冰冷的羽刃,靜靜躺在霍雨浩驟然握緊的、微微顫抖的掌心。
王冬兒靠向霍雨浩,將臉埋進他的肩頭,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霍雨浩緊緊摟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片羽刃,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他仰起頭,死死咬住牙關,眼眶通紅,卻終究沒讓那滾燙的液體落下。
風更大了,吹過荒原,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加陰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