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立于山腳,陳淳安將早已備好的說辭,一一分說明白。
“按計劃,牛耳山周圍山頭都已走過,陷阱也布下了,現(xiàn)在只剩牛耳山一座山頭,不是不能繼續(xù)深入,老張做了多年獵戶清楚,過了牛耳山,便是熊羆林虎的地界。我不能保證老齊跟帶旺的安全,所以這最后一座山頭,咱們巡得仔細些,還是那句話,要是有發(fā)現(xiàn),先告知我和老張,確保萬無一失再出手,我不想咱們有誰缺胳膊少腿地回去。”
草鞋漢子嗯了一聲,悶悶不樂的李帶旺點點頭,斗笠漢子將勁弓挽在手上,淡淡應了一句。
一路走來,時間不長,斗笠漢子盡管看不慣陳淳安的一些丟人做法,可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這男人的確有兩把刷子。他一直看不起的腌臢玩意兒,竟有幾處還沒走遠就逮住了幾只平時少見的刺猬、穿山甲,值不少銅板不說,過去查看,甚至連損傷都少有,確實相當高明的捕獵技巧。
啪嚓——
剛交代完畢,耳力極好的陳淳安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樹枝斷裂聲,立即伸拳示意,四下無聲。
與斗笠漢子循聲看去。
身前大概六七十步的樹旁,有只體態(tài)豐碩的獐子,毛色棕黃間雜,在疏落林影間若隱若現(xiàn),緩步前行,時不時低首啃嚼青草,渾然未覺已被人盯上。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陳淳安揮手示意身后兩人做好準備,長弓悄然握入手中。
“要活的。”陳淳安輕聲交代。
斗笠漢子瞥了他一眼,輕聲道:“你的弓不行,我來。”
說罷,一根被他加固加長的箭矢已然搭在弦上,雪白箭翎被他兩指一捏,這張勁力足有五石的角弓,發(fā)出噔噔噔的輕響,拉成滿圓。
視線所及,獐子正好扭身,前后腿的關節(jié)處在他眼中連成一條完美線路。
瞬間,寒芒乍現(xiàn)!
咻——
箭矢劃破空氣,聲響卻比之前更小,顯然連箭尖都被這位一心沉浸在箭術的漢子特制,三人只見一根黑線,陡然激射!
咔嚓一聲!
獐子左前和右后的關節(jié)被一箭貫穿,碩大體型猛地一歪,撲通墜地,慘嚎著還想掙扎逃跑,卻再難保持平衡,蹄子徒勞刨地,哀嚎慘叫。
“上!”陳淳安一聲下令。
身后的人先后竄出,一人持繩,一人拿袋,迅速撲上,草鞋漢子仗著高大體型直接壓住獐子,少年隨即利索捆牢四蹄,又掏了小孔的布袋套住獸首,用力勒緊。
默契十足。
陳淳安走近,打量著地上嗚嗚咽咽的獐子,起碼有四五十斤,換做銅錢那就是四五十兩,堪稱驚喜的開門紅!
陳淳安朝斗笠漢子豎起拇指,正準備夸贊兩句,沒曾想后者直接扭頭,懶得看他。
陳淳安尷尬笑笑,叫上草鞋漢子和李帶旺將獐子拖到開闊處,升起篝火防止野獸靠近,陳淳安留老齊看守,自己帶著帶旺與斗笠漢子再次入林。
“老張,你有這本事,怎不重操舊業(yè)?”陳淳安忍不住問。
斗笠漢子恍若未聞,一言不發(fā)。
陳淳安討個沒趣,不再多問。
自此直至日暮,二人目標不限于獐子,還有各種飛禽走獸,與其說捕獵,不如說是一狼一虎入山角逐。
陳淳安打法務實,講究效率,弓弦響處多半是山雞、野兔之類易得之物,箭出必求實用,不尚花巧,也偶用陷阱,捉些小獸。
斗笠漢子迥然不同,他箭出必取難獵之物,山鵲飛掠林隙,他一箭穿翼不傷其身,狡兔奔突草莽,他連珠兩箭逼其轉向,第三箭正中后腿而不入骨,甚至一箭射出,能在樹干上反彈數(shù)次取刁鉆角度,再張囊接住。其箭術精妙,用意之巧,近乎于藝。
一連整日,二人手中弓響不斷,原本還有些不開心的李帶旺大開眼界,哪還有別的心思,不停幫二人收揀捆扎,身后比他人還高的背簍,甚至都有些不夠裝了。
夜幕逐漸低垂,草鞋漢子看著“滿載而歸”的三人,剛想過去迎接,腳步忽然一頓,愣在原地。
剛才沒看清,這下走近些他看得清楚,何止背簍,三人身后分別牽著一根長長的繩子,繩上捆滿各式山貨,野雞、山兔、獾子、甚至還有數(shù)頭肥碩獐子,一眼望去,竟無一不是值錢貨色。
“老陳,你們進山里進貨去了?”草鞋漢子不由地咽口口水。
這根本就不是他印象中獵戶該有的收獲,三人繩上再加背簍,起碼頂了半個市集,這得換多少銅錢,不對,這得多少銀子!漢子眼紅歸眼紅,卻一點不羨慕,三人身上的衣裳褲子沒有一處是好的,尤其是李帶旺這胖小子,衣裳本就緊,又被陳淳安撕開一道口子,現(xiàn)在再看,都不能稱是穿在身上,而是零散幾根布條掛在身上。
這錢,該他們掙。
陳淳安已經(jīng)累到一句話也不想說了,身旁那家伙自從被問到“怎么不重操舊業(yè)”后,就像是杠上自己,從開始一直到天黑,這座足有四五個普通山頭大小的牛耳山,愣是被他們實打實地繞了兩遍,自己抓一獾子,漢子就得捕一獐子,除了年份不好的野物有所保留,幾乎是見什么就捉什么,到現(xiàn)在射箭的肩膀手臂還忍不住發(fā)抖。
一見到老齊,沒等交代兩句,陳淳安眼前一黑,脫力栽倒地上,隨后就是撲通兩聲,另兩人也相繼倒地,李帶旺更是直接昏死過去,手腳抽搐,像丟了半條命。
草鞋漢子無奈搖了搖頭,先把陳淳安三人一個個攙扶到篝火旁躺穩(wěn),又開始收拾那些堆積如山的山貨,將活的、死的、傷的分門別類。一直忙活到半夜,三座堆成小山似的獵物后面,還有不少沒來得及處理。
先緩過勁來的陳淳安,是被腹中一陣劇烈的空虛感攪醒的,餓得心里發(fā)慌,嘴里不停冒著酸水,只覺現(xiàn)在給他一頭牛,他也吃得下去。
掙扎坐起,將早些時候獵殺的一塊豪豬肉,也不管許多,一股腦丟進篝火余燼里煨著。見外面烤得焦黑,便拿樹枝插起,隨便拍了拍灰燼,大口撕咬起來,肉塊半生不熟,腥臊撲鼻,他卻咀嚼得嘶嘶作響,津津有味。
餓呀。
一旁的草鞋漢子幾次想要出聲提醒,其實他那帶了點粗鹽和香料,可以配著吃,祛祛腥味。可陳淳安卻不管不顧,吃得更快,生怕多說一句話就要少吃一塊肉。
漢子見狀,只好搖了搖頭,從獵物堆里挑了只肥碩山雞,自顧自地拔起毛來,打算另弄吃食。
陳淳安感覺自己的肚子像是一個無底洞,肉塊吃下去,不出片刻已徹底消化。每一次吞咽,能很清楚地感覺到身上似乎恢復了些許力氣,一股微弱卻清晰,纖細卻灼熱的暖流自胃中升起,盤踞于下腹位置,像一尾不安穩(wěn)的小泥鰍,活潑潑地來回竄動,在全身各處打個轉后,又會悄然流回下腹,如此周而復始,循環(huán)不息。
漸漸地,一股通體舒泰的暖意驅散了疲憊,充盈全身,連過度用力而酸痛不堪的臂膀也松弛舒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