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村藥鋪。
百子柜前,陳淳安負手踱步,腳步沉亂,時不時向里屋瞥上一眼。
被那年輕乞丐提醒后,已在藥鋪待了不下一個時辰,身為離后山最近的人家,他親眼目睹一線峰風云突變、雷電交加的駭人景象,原以為與己無關,卻沒料到三道黑影自山中猛地墜下,砸入魚塘,湊近一看,竟是三人。
其中一人還是他女兒。
陳淳安二話不說,憑借這段時日苦修攢下的氣力,一手一個、背上再馱一個,全送進了村里這間藥鋪。
那年邁的醫倌只說了一句“門口候著”,便轉身入了里屋,再無聲息。
這叫他一個當爹的,如何不急?
“咳咳咳……”
里屋的房門中傳來咳聲,隨后是一陣腿腳不好的布鞋拖地聲,一個滿頭白發的駝背老人,緩緩走出。
陳淳安趕緊迎上前,攙扶道:“何老先生,里面……”
駝背老人擺擺手,“娃子們都沒大事,受了驚,讓他們多歇歇,你就別進去,過些時候自己就醒了。”
陳淳安想從懷里掏出些銀錢,卻被一只干枯手臂按住,“鄉里鄉親,不講這些。”
陳淳安還想繼續掏錢,又聽他說:“你要真的過意不去,我倒有一事相求,只是這事太不合儀程,若是不便,就算了。”
老人執意推開他的攙扶,慢悠悠從百子柜角落拎出兩張小木凳,擺在鋪子門口坐下,又從腰間取出煙鍋。
村里老人似乎都有這習慣。陳淳安想起老丈人那桿煙鍋,還是眼前這位閑時親手所制。
他忍不住又朝里屋望了一眼,側耳細聽,三道呼吸雖長短不一,卻均勻平穩,終于稍定心神,與老人對坐門旁。
老人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彌漫,只聽他緩緩道:“剛才后山的事,我也見了,白日響雷是件稀罕事,恐怕山里不太平。”
陳淳安不知如何回答。
老人繼續道:“你也不用瞞我,我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沒見過,罷了罷了,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東西好奇不了什么,前兩日齊老頭找我聊了些事情,我想了想還是得跟你說上一聲,畢竟你才是當家的。”
陳淳安點頭。
“我聽齊老頭說你在村子東邊修了個祠堂,打算將自家跟娘家人都歸成一脈?
“有這個打算。”
老人繼續說道:“好事情,咱們村向來沒個規矩,零零散散,有個祠堂也好,倒是沒想到,那時候還不到我腰的小子,現在這么有能耐。
陳淳安不好意思撓頭道:“還說呢,那會兒就何老先生跟我爹打我打得最兇。”
老人使勁抽了兩口,回憶道:“沒想到一晃就是快三十年了,你爹走也有十幾年了吧。”
“十九年了。”陳淳安如實道。
老人長長吐出煙霧,“時光催人老啊……老伴走了快二十年,兩個投軍的孩子,也十幾年沒音信了。”
看向眼前這位黝黑漢子。
“淳安啊,你在村里說話管用,替我這老骨頭找幾個抬棺的人吧。”
“何老先生別瞎說,身子骨還結實呢。”陳淳安笑著開口。
老人估計是抽得猛了,一口沒吐盡,劇烈咳嗽起來。
陳淳安趕緊起身,幫他拍著后背:“少抽些,從我還跟景巧那丫頭差不多大就看見你拿著煙鍋,得有二十幾年了。”
“咳咳咳……四十七年……咳咳……這只煙鍋比咱倆……加起來歲數還大。”老人咳得很兇。
陳淳安默默拍背,不再開口。
老人拍去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沒事,清清嗓子道:“你也知道我跟齊老頭打小就是穿一條爛褲襠的,他前兩天找我,話里話外就想讓我入祠堂,以后死了,也能有個后輩掃墓。我哪能答應,兩姓祠堂本就違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我一個外人進去,那豈不是更落了個數典忘祖的名聲。我不想以后死了,年輕后生們跑我墳頭撒尿。”
“其實何老先生想進,也是我一句話的事……”
話未說完,老人搖了搖煙鍋,打斷道:“可別,一大把年紀還丟不起那人,你若真念我的好,就別讓我死在家里,記得去縣里棺材鋪挑口厚實的棺材,再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比什么都強。”
陳淳安還想再勸,卻見老人晃晃悠悠地起身,抬頭望向遠處。
順他的目光看去,恰能見旭日高升,后山巍峨,云霞繚繞,氣象壯麗。
“再好的風光,看久了也沒滋味……留給后人。”
老人說完,背著手蹣跚離去,只撂下一句“回家取些滋補草藥”。
陳淳安長嘆一聲,不再叫住他。
這老人的性子打認識起,便是認死理的主,一旦看準哪件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只好將凳子收回藥鋪。
“爹。”
后屋里忽然傳出清脆聲音。
陳淳安急步趕去,只見小女孩揉著眼睛坐在床邊,兩條小腿懸空晃蕩,顯然是剛醒。
他正要開口,見另外二人仍在熟睡,便壓低聲音:“感覺怎樣?身上哪兒不舒服?爹這兒還有傷藥,你拿著。”
羊角辮小女孩推開遞過來的瓶瓶罐罐,一抹殘留在嘴角的口水,咧嘴道:“沒事沒事,多大個事嘛,睡個覺,爹爹就不操心嘛。”
說著就張開手臂要抱。陳淳安一把將她摟進懷里,走向前堂。
“景巧,不是讓你在家好好呆著,怎么從山里飛出來?”想要運轉探查神通,卻發現小女孩周身云蒸霧繞,看不清切,出聲問道。
小女孩左右搖晃著羊角辮,想了一陣后,一拍手,俏臉皺在一起道:“還不是李小胖,非說后山在發光,是有寶貝,把我跟蒹葭姐姐都叫上進山尋寶,然后看見地上有個發光的石頭,然后就沒然后了,我就再也記不清了。”
說到這,小女孩忽然在身上四處摸尋,很快垮下臉:“可惜可惜,石頭也沒了,準是掉哪兒了……”
陳淳安所知有限,只得嚴肅叮囑幾句“以后少進山”,還想再說些重話嚇唬她,可一對上女兒眨巴的大眼睛,又咽了回去。
“今天幫你娘親在家摘菜,不要到處跑了,一會我去叫李小胖的爹過來,正好順道去看看祠堂大梁搭成什么樣了。”
彎下腰,將羊角辮小女孩放在地上,一聲清脆的墜地聲響起。
小女孩趕緊撿起,又用袖子擦了擦,小心收回懷里。
“是什么?”陳淳安問道。
“不告訴爹。”小女孩撅起嘴,搖晃腦袋。
“嘿,你這丫頭!”陳淳安作勢欲打,卻被小女孩腳步及其輕快地躲閃到身后,隨即拽著褲腿,一路爬到肩膀坐下,腳踝一扣,整個人趴在爹爹腦袋上。
“爹,你知道這叫啥嗎,這叫蹬鼻子上臉。”小女孩咯咯直笑。
陳淳安無奈,只好任由小女孩的調皮搗蛋。
“那是柳先生送我的回禮,說是什么咫尺物,我沒聽懂是啥。不說這個,爹,你都不知道為了學劍有多麻煩,我還要給柳先生磕頭遞茶嘞,還要給個畫像磕頭,還讓我叫他祖師爺,讓我以后要是有機會去了鎮樓,可以去見見他。柳先生老愛吹牛,她說祖師爺活了一千多歲,這世上哪有能活這么久的人啊,那不是成了河里的……”
小女孩意識到脫口而出的詞后,趕緊捂嘴。
剛剛不挨揍,是因為沒犯錯,爹爹心情好,要是說些什么不禮貌的,那就說不準了,老陳家的柳條可都是祖傳的。
小女孩岔開話題,指向遠處像是缺了一口的群山,脆生生道:“爹,山咋沒了?”
“被姐姐我吞肚子里了。”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
兩人聞聲回頭,一襲白衣,面容清秀的少女,甩著袖子,一路走來。
“你也愛吹牛。”小女孩把頭藏在爹爹腦袋后面,壓低聲音,“爹,她是誰?”
“你不用這么小聲,我也知道你在說什么,我是靈溪宗宗主的開山大弟子,座下唯一親傳,中五境煉氣士,擁有七只本命靈寵,十九座山頭洞府,兩把本命飛劍,從出生到修行不足十八個年頭,山上屈指可數的貌美仙子,黎青青。”
小女孩從陳淳安腦袋后面伸長脖子,看著一臉洋洋自得的少女,拍了拍爹爹頭頂,用指尖戳著自己太陽穴,小聲嘀咕:“爹,她這里是不是有點毛病。”
陳淳安揉著眉心,將小女孩再次放在地上,扶著她的肩頭,輕聲說了句:“沒事,黎姐姐人很好。”
小女孩長長哦了一聲,然后眼睛滴溜一轉,跑到白袍少女跟前,拇指朝鼻子一指,不服輸道:“我是青牛村陳獵戶的小女兒,我娘親的好閨女,我哥的親妹妹,李小胖的老大,蒹葭姐姐的師妹,柳先生的徒弟,煉氣一百境,不對,一千境的修士,要我說,你沒有蒹葭姐姐長得好看。”
少女聽前半段時還忍不住咧嘴,可聽見沒有哪位女孩生得好看,眉毛揚了起來,“我不信,來找我的道友,沒有一個不說我長得好看的。”
又用力挺了挺胸脯,讓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看起來沒這么明顯。
可小女孩哪懂這些,站在身前,抬起胳膊,指著少女的臉頰,擠眉弄眼地想了好一陣說道:“你眼角下有一顆痣,蒹葭姐姐的臉上啥都沒有,光溜溜的,像剝殼雞蛋一樣。”
白袍少女扯著嘴角,啞口無言。
這可是她按著山上的鏡花水月,仿著那些風華絕代的仙子妝容特意點的,說是能添不少韻味,可點了之后,她自己瞧了也就一般,如今被小女孩點出,更覺畫蛇添足。
用手掌搓了搓,繼續問道:“現在誰好看?”
小女孩張大嘴,顯然沒想到痣還能搓掉,撓著腦袋,想了一陣后說道:“還是蒹葭姐姐好看,你……總差點意思。”
白袍少女齜牙咧嘴,朝腰間玉佩一抹,一座閃閃發光的小山堆在面前。
“都給你,現在說我跟你那什么蒹葭姐姐誰好看?”
小女孩被這一手無中生有,嚇了一跳,媽呀一聲,跑回爹爹腿后,拽著褲管,雙眼緊閉。
陳淳安只好陪笑道:“黎姑娘,先收回去吧,上次你給我的東西還沒用完。”
白袍少女輕哼一聲,一揮袖子,小山霎時不見,又聽見一聲媽呀,嘴角咧起。
掠地而來。
“這次不是來送你東西的,現在宗門打算在這里開設建立下宗,驛路渡口,需要人坐鎮,師父他老人家又被你們大周朝廷的人喊走了,只有我能擔任此等殊榮,以后就暫住你家了,若是灞口瀑,風雷谷那些家伙不搬走山頭,大可能成為我下宗的附屬宗門,所以你盡管去打獵,誰敢說你不是,我幫你揍他。”
陳淳安卻搖頭道:“我先說好沒有責怪黎姑娘的想法,只是我也知道小兒持金的道理,現在你在這里,那些高人不敢出手,你若是離此地稍遠,就不一定了。”
白袍少女伸出春蔥般的柔荑,輕點下巴,“好像也是,那我去找宗門里的大師父,給你醍醐灌頂,讓你一步修成中五境修士。”
陳淳安扯著嘴角:“黎姑娘,其實我有一事很好奇。”
白袍少女歪著腦袋:“說唄。”
“為什么你一直熱衷贈禮,我只是個什么也沒有的獵戶。”
白袍少女低下腦袋,用手拍著額頭:“不曉得誒,總感覺第一次到你就有種親近的感覺,別想多,不是那種親近,模模糊糊,說不真切,有點像見了你做的菜,肚子就咕咕亂叫那種。”
白袍少女眼中青光一閃而逝。
“像……”
“一盤令人垂涎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