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心澄澈,心境平和,好一個女子劍仙風范。”
數百丈外的高樓之上,一位老人雙手扶欄,遠眺那座布局精妙,景致玲瓏的花園,喃喃開口。
“需要弟子親自前往,請來一見?”
身后陰影中緩緩走出一位一身寬大黑袍的魁梧男人,龍行虎步,氣宇昂藏,行至老人身后微一垂首,姿態恭謹。
“不必,遲早會見到。”老人松開漆面斑駁的木欄,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威儀十足的面容。
“說說坊市。”
魁梧男人微微抬頭,輕聲道:“此事我已與各大世俗門派,山上宗門,朝廷工部與欽天監協同踏勘,建坊所需沙石土礫、木材磚瓦及各類工料,由工部統籌,已從官道,水路分運,另調撥驛馬三百匹,駝隊二百乘,專司輜重轉運。
預計中秋之前,諸料皆可抵址,不誤興工,工部已委派郎中一員,督率匠作,依時推進。
現有兩家附庸家族清河李氏,瑯琊柳氏,率先確認進駐,建立旁族,已派駐子弟監工,獻家族秘傳地脈穩固陣、聚靈引泉陣協助工部。
當地村民,皆由縣衙依《周律·田宅令》辦理,每戶可于臨遠縣置換三進宅院一所,另贈安家銀百二十兩。戀土不移者,則由將作監遣匠作營為其翻修屋舍,增設辟邪門神,發派延年草藥,兼補償銀五十兩。
現除了一些年紀頗大,腿腳不便的老人,與已建立中的本地家族,四成民戶已簽契書,暫無鬧事者。
工部現派出十二位輿房之人重新繪就《坊市山河形勢地形圖》,將青牛村暫升為鎮,預計打造九條跨州級仙家渡口航線,辟七條官道,沿途設燧站九處,驛亭二十一座,傳訊劍符塔七座,與神水國、大隋王朝等鄰邦建立商路。初期將以大周特產的香茗、大隋海鹽,神水琉璃為大宗貨物,開啟貿易往來。
預計今年年底完成第一座渡口,三條驛路,并正式通商;五年之內,全面竣成。
目前暫按小鎮規模規劃街、巷布局,已派遣粘桿郎篩查本地具有修行資質者,并普及修行常識,以免日后仙家往來引發驚擾,合乎大周律例。
此外,亦聘請曾規劃北俱蘆洲‘劍墟’之匠師統籌此事,力求事無巨細,皆有所本。”
老人聽罷,微微頷首。
魁梧男子望著這位曾輔佐三代先帝的老國師,似還有話難言,欲言又止。
“你初入第九境,正是武道如日中天,我又非山林間擇人而噬的猛虎,何以也學得之豹那般,敢怒不敢言?”老人道。
男人羞赧道:“學生跟了先生十幾年,可也只是學了點遠見皮毛,跟先生高瞻遠矚,運籌帷幄自然是比不了,學生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所以趁著匯報想問問先生。”
老人略作沉吟,僅是一眼便看穿男人的心思。
“是想問我為何對此坊市之事如此看重,甚至超過修建第五座鎮樓?”
男人點點頭,不過卻開口道:“先生,若是不想說便算了,師兄弟這幾人,就屬我腦袋愚笨,一些事情可能說了我也未必聽懂。”
老人搖搖頭道:“沒什么不能說的,大周這百年連續南下,三十萬鐵蹄踏碎了不計其數的邊境小國,大周軍紀嚴明,所獲之物盡數上交,填補國庫,但仍是杯水車薪。連年征戰的軍費開支早已是讓陛下捉襟見肘,如今又修建鎮樓,更是雪上加霜,若不早日開辟商路,以貿養戰,只怕腳下這座傾盡心血打造的‘三十六重天’,也難逃變賣,我縱是在派兵作戰上有天大本事,也難為無米之炊。”
魁梧男子微怔,追問道:“僅此而已?”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笑意微深:“僅此而已。”
魁梧男人見老人嘴風嚴密,沒有半點透露意思,識趣不再多問,換一話題道:先生怎么看那范姓修士帶走璃龍一事?”
“你知得,我向來論跡不論心。”老人目光遠眺,似穿云海,“我在世久矣,見過所謂天資卓越者如過江之鯽,但能如顧濁流一般破土而出,終成參天大樹蔭庇一方,卻寥寥無幾,你可知為何?”
魁梧男人眼珠輕移,隨后皺起眉思索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老人繼續道:“其實世間事理抽絲剝繭,到最后皆萬分簡單,仍拿顧城主舉例。”
話語一頓,他袖中干枯的手指掐一訣印,如叩門扉,向萬里之外那位魔道巨擘致意一問。
煉氣修士不比武夫只講橫練肉身,錘煉筋骨,打熬真氣等被無數人棄如敝履,稱下九流的粗夯功夫。
自稱為仙人,便講究“通玄玉真”的玄妙說法,低境暫且不論,單論高境,達到此時境界的修士,多少已達到天人合一的心神之感,若有人直呼名諱,便會牽動冥冥因果,勾連靈機,映照心湖漣漪,使人頓生感應,如在耳畔低語,鏡中現影。
其理在于,高境煉氣士真名載道,早已非俗世符號,而是性光凝結顯化,就好比坐鎮軍中的帳中主帥,其真名便是唯有主帥方能使用的調兵號角。
而千里之外,若有不知輕重之人直呼其名,便如同有人擅自吹響號角,號聲一起,尋常士卒或不知情,但主帥必有察覺。不僅知有“調兵”之事發生,更可從號角傳來之方向,聲氣,韻律之中,辨出吹號者的心念,是敬而觸之,或無意偶遇,抑或心懷叵測,暗藏殺機。
再征得顧城主同意后,老人繼續說道:“顧城主說來和范姓夫人有些相似,皆是無父無母,勾欄出身,不過不比那人的當紅清倌的相貌被一位修士相中,收為爐鼎,從而踏上修行。他則更加凄慘一些,出生便被種下寄生靈獸,以消磨根骨壽命為代價滋養靈獸,致使煉氣士極為看重的長生橋破敗不堪,幾近崩毀,幾乎是無緣踏上仙路,生命垂危。
為續命延息,他先是習武練拳勉強續命,而后憑著一股狠勁,踏上一條殺伐證道之路,斬道侶,滅同門,殺師尊,屠弟子,奪機緣,搶造化,硬生生在絕境中修復了長生橋,又在血海尸山步步登臨,闖出赫赫兇名,威震一方。
自古以來,破關之后自有大儒辯經,只要修為境界高,便有人幫你自圓其說,你瞧顧城主現在可有人敢說個不好?
這世間從來看結果勝于過程,所以,你可懂我意思?”
魁梧男人緊皺眉頭。
似懂非懂。
“我曾斷言你武道將止步第九境,一直未說明緣由。”老人望向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今日既談到此,便多說幾句。你隨我門下多年,心性淳厚,我自然知曉。但你如久困籠中的金絲雀,羽色鮮亮,價昂名貴,卻始終守著一畝三分地,心性未見寸進,甚至反退。”
男人長嘆一口氣,前幾日剛躋身第九境的欣喜蕩然一空,鄭重抱拳,躬身請教:“請先生指條明路。”
老人笑問:“在宮中安度晚年,榮華富貴,已是無數人心之所向,何苦來哉?”
男人嚴肅神色道:“沒有妻兒,總得給世間留些痕跡。”
老人收斂笑意:“只怕竹籃打水一場空,死了怎辦?”
“那就死了。”
毫不猶豫。
老人凝視這位被皇家貴胄尊為“武道引路人”的陪練武夫,忽抬袖一指北方,那是茫茫瀚海的方向。
“去,遞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