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陳淳安拎著一竹筐飯菜早早出了門,他要趁著送那三個孩子趕往學塾之前,先去看看那座被黎姑娘以一道符箓鎮(zhèn)壓了所有異象的宗祠修建得如何了。
身為當家做主的家主,將來宗祠的一把手,老這么打著照看魚塘,實則偷偷練武的幌子,只偶爾露個面當甩手掌柜,面子上實在說不過去。
畢竟,除了抹灰砌瓦的工匠,其他幫忙的,要么是沾親帶故,要么是關系不錯,可無一例外,都是看他陳淳安的面子上才答應幫忙,還分文不取,這作東家的老獵戶,總得在伙食上不能虧待了人家。
宗祠落址于青牛村北端,與老村口那棵老槐樹相距不過百步,一進村就能看見。
說實話,若不是靠著情報所說的“龍興之地”,陳淳安真不想選在這么一個拋頭露面的地方,自從那日山中異象結束,村口便一直塵土飛揚,運石拉沙的板車就沒停過。
僅僅一個上午,那條往日泥濘不堪的土路徹底改頭換面,被拓寬壓實為一條可容七駕馬車并馳的寬敞官道,氣象初具,筆直延向遠方。
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那座宗祠便會堂而皇之地矗立于此,迎接八方來客。
所幸,那位行事天馬行空的宗門大師姐,給了陳淳安一顆定心丸。
附庸家族的宗祠,地位便等同于山上宗門的祖師堂,若有外人膽敢覬覦,便視同問劍靈溪宗祖師堂,此舉無異于打整個上宗的臉面。
除非靈溪宗山門傾覆,否則絕不會坐視不管,大可放心。
陳淳安將竹筐放在樹蔭底下,用石板壘成的石桌上,抬頭喊道:“都先歇歇,送早飯來了。
那些天不亮就開始忙著搭建房屋的工匠和親戚朋友,這才扔下砌刀磚頭,從那個初具雛形的屋架走來。
“陳叔,早!”體型敦實的少年走在最前,舉起胳膊,用力揮手,大聲打著招呼。
陳淳安看著估計是這大半個月的操勞,身子骨結實不少的李帶旺,笑道:“你小子也能起個早床?”
從竹筐里拿出一張摻了肉餡的烙餅的李帶旺,不好意思撓頭道:“還不是我弟那個小兔崽子,先是被我爹當成從學塾偷跑回來,揍了一頓。結果他沒憋好屁,天沒亮透,我爹就聞見糊味,出門一看,這小子把家里下蛋的母雞給烤了,說是要補身子,又挨了一頓揍。我被他的慘叫聲吵得實在睡不著,就過來學砌房子了。”
陳淳安不禁失笑。
怪不得李小胖一大清早就哭哭啼啼跑來找他,央求趕緊出發(fā)。
這么一比,自家景巧可真算乖巧懂事了。
“老陳,今天不去縣里?”那個陳淳安喊作老齊的齊家二哥,仍是穿著一雙草鞋,出聲招呼。
“待會去,過來看看你們。”陳淳安笑著應著。
齊家三男一女,除了自家妻子,也就二哥齊延昌跟陳淳安關系最好,不然也不會時不時來后者家里蹭酒,偶爾為了躲清凈,甚至借宿一宿。
一只眼睛蒙著灰翳的張獵戶拿了張肉餅,朝陳淳安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到十幾步外僻靜處,張獵戶沉聲問:“有消息沒?”
陳淳安看了眼正在大快朵頤,有說有笑的眾人,收回視線,低聲道:“正想跟你說,找到了,人在王家村。”
被李帶旺私下說不好接近,總板著臉的張獵戶,聞言那只獨眼驟然泛紅,喉頭滾動,幾度哽咽。
“今天正好送景巧他們去學塾,順路走一趟?”陳淳安問。
張獵戶使勁擰著眉頭,想把眼底的濕意壓回去,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有些模糊:“再過段日子,我這幾天把家里清掃干凈,把屋子騰出來,方便她們住。”
陳淳安沒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樹蔭下。
“陳淳安。”身后傳來張獵戶的聲音。
陳淳安回頭。
“謝了。”
張獵戶說完便背過身去,盡管極力克制,但陳淳安看得清楚,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沒有安慰,也沒有停留,陳淳安嘴角輕輕咧了一下,轉過頭繼續(xù)走向眾人。
男人之間,無需矯情。
見到許久才見一次面的主家,一個身材五短的漢子,用水吞服下肉餅后,說道:“按眼下進度,最多七日便可完工。只是昨日大周工部來人,對宗祠規(guī)制提出了些調整建議,正好你來,拿個主意。”
陳淳安接過漢子遞來的圖繪,打開一看,又不敢置信地湊近仔細瞧了瞧。
“這叫一些?”
矮小漢子下意識摸著鼻梁,應道:“是有些超出預期。”
陳淳安合上圖繪,拎在手上,“我回去琢磨琢磨,你們正常趕工就行。”
這張圖繪堪比上次黎青青拿來信手涂鴉的繪紙,也不知是這些朝廷工部的人,是授了哪位大人的意,還是看在白袍少女宗門面子上,這群專為皇家營造的工匠,將原先僅占地不足兩進宅院的宗祠設計圖繪,大筆一揮,擴成了足足十進宅院。
要知道,尋常的隱世山莊,武學門派的祖堂也才一半大小,當?shù)闷鹉壳扒嗯4褰ㄖ馀珊陚ブ盍恕?/p>
只是要修建規(guī)模如此之大的宗祠,單是沙土木材這些物料開銷,就足以讓小有余糧的陳淳安,瞬間傾家蕩產(chǎn),何況自家還要重新修建宅院,錢可不能這么花。
此事暫時擱置,有錢再說。
“陳叔,早上還來了兩個男的,說要找你,你碰見沒?”李帶旺問道。
“什么樣的人?”擔心是范夫人回來的陳淳安當即反問,在聽到是兩個男人后,松了口氣。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年輕男的,還有一個……怪得很,看著還沒我大,說話卻跟我爹似的,老氣橫秋。我說你在忙,他們又問了你長啥樣,然后就走了,怪里怪氣的。”
“走哪了?”
“不知道,不過我沒給他們說你家在哪。”
陳淳安點點頭,沒有繼續(xù)留在這里的心思,給眾人道別后,向著家跑去。
一刻不敢耽擱。
黎姑娘曾給他透露一些,最近時日將會有不計其數(shù)的外鄉(xiāng)人,相繼涌入村子,提前占據(jù)未來扎根之地,積蓄勢力。
既然能找他,極有可能便是想來見識他這第一位組建家族的家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有過范夫人前車之鑒的陳淳安,實在擔心這些不按常理行事的修士,會不會做出過激之事。
一路疾行。
離著老遠,就瞧見自家院門外,李小胖正雙手叉腰,趾高氣揚地跟兩個陌生人交談。
正如李帶旺所描述,一個身材修長如青松的年輕人,手持一根收攏旗幟的細長桿子,神色平靜。
另一個則是個衣著華貴,面容俊美的近乎妖異的少年,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戾氣。
李小胖伸出胖乎乎的手,理直氣壯道:“想打聽陳叔的消息?行啊,拿錢來,消息哪能白給?”
那俊美少年眼角抽搐,殺意一閃而逝,抬手就想揮過去。
他身旁那持桿的年輕人手腕微微一抖,桿頭輕巧地格住了俊美少年的手腕,聲音溫和:“柳家主,稍安勿躁,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在此地,他尚未踏上修行路,便受大周律法庇護,不可妄動殺念。”
被稱為“柳家主”的俊美少年冷哼一聲,強壓怒火,不情不愿地從懷里掏出一枚通體雪白,靈氣氤氳的小巧錢幣,嫌棄丟去:“拿著,小云錢,一枚足以買你身上這件窮酸衣裳上千件,便宜你了。”
李小胖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一臉嫌棄地直接扔了回去,嘴里嘟囔:“呸!你當我傻啊?又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瞧著樣式還沒我娘縫衣裳的鐵指環(huán)看著光亮,值屁的錢!別想糊弄你李大哥!”
“你!”柳家主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干嘛!”李小胖梗著脖子。
毫無辦法的柳家主再次壓下火氣,摸了摸身上,發(fā)現(xiàn)自己平日里根本用不上凡俗金銀,竟一時掏不出一枚金錠銀錢,只得黑著臉,轉向身旁的同伴,咬牙道:“朱大人,借我些。”
那持桿的年輕人微微一笑,遞過去一小塊碎銀子。
柳家主一把抓過,沒好氣地塞給李小胖。
李小胖接過銀子,掂量了兩下,這才滿意地往旁邊一側身,用大拇指朝陳淳安家的院門一指:“喏,跟前就是他家。”
柳家主怒道:“你耍我?”
李小胖笑嘻嘻地把銀子揣進懷里,得意道:“早說不就拿不上這枚銀子了?你真當我傻啊?”
那一瞬間,柳家主眼底殺機迸現(xiàn)數(shù)次,若非身旁的粘桿郎氣息微凝,暗示他克制,恐怕真要不管不顧一掌拍死這個可惡的小胖子。
強壓怒火,不再理會李小胖,轉身走到院門前,抬手就要敲門。
也就在這時,陳淳安剛好趕到,出聲問道:“二位,有事?”
柳家主正在氣頭上,頭也沒回,沒好氣地呵斥道:“滾!趁我不想出手前趕緊滾!”
“陳叔!”
李小胖見到陳淳安,立刻高興地打招呼,還不忘炫耀似的晃了晃剛到手的碎銀子。
柳家主聞言,猛地轉過身,上下打量著陳淳安:“你就是陳淳安?”
眼前漢子皮膚黝黑,身材倒是結實,但全無半點靈氣威嚴,活脫脫一個鄉(xiāng)下農戶。
柳家主冷笑,果然猜想沒錯,是個傀儡。
山上宗門常玩這套,在世俗扶植這等看似忠厚的凡人做家主,無非是為避開王朝繁瑣規(guī)矩,方便搜刮財物,驅使人力。說是家主,不過是替上宗看守財物的看門狗罷了。
陳淳安將對方的輕視看在眼里,面上依舊平靜:“是我,二位找我有事?”
柳家主神色倨傲道:“沒事,就是來看看,是哪個走了狗屎運的家伙,能被靈溪宗選中立祠建族,初登貴地,特來拜訪。”
持桿的年輕人輕輕搖頭,似乎想緩和氣氛,但并未出聲阻止柳家主。
陳淳安瞧著少年雙手空空,眉頭微皺:“我還有事,不方便接待二位。
壓抑許久的柳家主再也按捺不住,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凌厲起來,雖未完全爆發(fā),卻已氣勢洶洶。
“聽你這語氣,是不太歡迎啊。”
微微側頭:“按大周規(guī)矩,武者切磋,可不完全受那大周律法約束。朱大人,這下我可是合法合規(guī)了。”
年輕人沒有開口,算是默許。
俊美少年再次看向陳淳安說道:“剛好我也對那武道小有研究,怎么樣,過兩招?放心,境界壓至如你,絕不以大欺小。”
劍拔弩張。
陳淳安氣息微轉,已將能維持六個時辰的《淞泉訣》呼吸法悄然運轉開來。
周身勁力漸漲,身形愈發(fā)輕盈。
那持桿的年輕人見狀,微微移動腳步,看似無意,卻隱隱封住了柳家主可能驟然發(fā)難的幾個角度。
顯然他雖不阻止切磋,但也會確保事情不會失控。
柳家主氣勢攀升,驟然出手。
吱呀一聲。
旁邊另一扇院門忽然被推開,兩位容貌穿著皆各異的少女并肩走了出來。
一位身著容貌清冷的少女。
另一位則是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少女。
正聊到帶好友去見見鸚鵡洲錦繡河山的白袍少女,話語一頓,立刻注意到柳家主和那持桿的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齒:“這么巧,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