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hF范夫人俯下身子,將那只已然恢復(fù)如初的手掌,輕輕拍打那近乎猙獰扭曲的臉,搖頭憐憫道:“連武道一境都未曾踏入,膽氣倒是不小。可惜啊,空有匹夫之勇,卻無霸王之實,也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陳淳安,不是我存心打擊你,就憑你這般不知進退的性子,日后若真想在修行路上登高望遠……怕是走不長遠的。”
陳淳安想要嘶吼出聲,可嘴唇就像被死死縫住,只能壓抑嗚咽。
這副狼狽模樣顯然取悅了范夫人,拍打的力道隨之加大,笑聲愈發(fā)恣意張揚,“嗬,就算給你放開,你也無非是變著花樣辱罵我罷了,翻來覆去就是那些市井俚語,我都替你嫌乏味。現(xiàn)在的你,和路邊瘸了腿等著人施舍一口餿飯的野狗有何分別?搖尾乞憐,惺惺作態(tài)。難不成……你還在癡心妄想,指望我會突發(fā)善心,留你一條賤命,期待你有朝一日卷土重來,將我羞辱蹂躪?”
她話音一頓,那張艷若桃李的絕美臉龐倏地湊近,幾乎要貼上陳淳安,直視著后者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瞪裂的眼球,“陳淳安,你覺得我范夫人,像是那種會心慈手軟,蠢到給自己留下禍根的蠢貨嗎?”
她收回腦袋,微微歪頭,作思索狀,指尖點著下巴,“我記得,你家里似乎還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小嬌妻?嘖嘖,真是我見猶憐。而且,聽聞還有了身孕?可惜啊,真是可惜了,本來是一樁美事,如今卻要落得個一尸兩命的下場。哦不,一尸多命。”
“嗚!”
陳淳安渾身猛地一顫!
額頭上、脖頸處青筋暴起,眼球充血凸出,幾乎要掙脫眼眶。
范夫人仍是隨意一揮手,將他摜倒在地。
這一次,沉重的撞擊力讓他感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眼前止不住地發(fā)黑。
似乎極為享受他這番掙扎作態(tài)的范夫人,笑聲滿足,抬起衣袖,隨手一招,一道細微的金線破空聲響起,只見那枚已恢復(fù)潔凈的金釵,瞬息飛回,穩(wěn)穩(wěn)落入掌心。
兩根手指輕巧拈住,釵尖在那用下巴死死抵著地面,一點點艱難向她爬來的男人身上游移,“陳淳安吶,盼你下輩子投胎,眼睛放亮些,別再稀里糊涂地卷入山上修士之間的恩怨爭斗了,這渾水,不是你這種人能蹚的。”
指尖用力一彈。
啪!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之聲驟然響起,
預(yù)想中利刃入肉的沉悶聲并未出現(xiàn),反倒是那枚價值不菲的金釵猛然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滴溜溜打著轉(zhuǎn),斜插在不遠處的泥地里。
范夫人輕輕揉著隱隱發(fā)麻的手腕,側(cè)過頭,看向后方,語氣毫無意外甚至帶著幾分慵懶:“你們靈溪宗的人耐性未免也太好了一些,莫非真要眼睜睜看著我當場殺了此人,才肯舍得現(xiàn)身一見?”
可當她徹底轉(zhuǎn)過頭,看清黑暗中緩緩步出的那道身影,眼中終是忍不住掠過一絲詫異,“沒想到,這小小的孽龍破關(guān),竟還能吸引到這么多奇人異士。”
明月高懸,拂來陣陣微風(fēng),將那個不速之客襤褸衣衫和蓬亂長發(fā)吹得晃動搖曳,一張干瘦臉龐在發(fā)絲間若隱若現(xiàn)。
他似乎沒有一點想要開口回應(yīng)的跡象,只是靜靜站在那里,
范夫人單手結(jié)成蓮花印,隨后化為劍指,在眼前輕輕一抹,那雙嫵媚動人的秋水眸子頓時帶上了淡淡熒光,在勘破眼前這乞丐模樣的修士那低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修為境界后,聲音恢復(fù)從容:“我向來對初窺煉氣門徑的修士抱有幾分敬意,大道漫漫,本就孤獨寂寥,若能有一二道友同行,互相砥礪,自是求之不得的美事。我原諒道友初登仙途,不知深淺。若是道友仍是不自量力,硬要蹚這渾水,那就也別怪我替你家長輩好好講一講這修行路上,什么叫審時度勢,量力而行的道理了。”
“范阿奴。”
似乎沒聽懂范夫人話外之音的年輕乞丐終于開口,沙啞干澀,
明明看似尋常的稱謂,落在范夫人耳中卻如平地起驚雷!
那萬事在握的閑適神色驟然僵住,眨眼之間,一襲紅影已暴掠至乞丐身前!
五指如鉤,毫不留情地攥住了乞丐面門,硬生生提離地面。
“誰告訴你的!”
顯然,修為遠遜于范夫人的年輕乞丐,被這毫不收斂的巨力攥得整張臉迅速充血腫脹,卻仍是不急不緩道:“范阿奴。”
正欲捏碎他頭顱的范夫人,劇烈起伏的胸膛微微一頓,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tài),猙獰神色迅速褪去,將乞丐如棄物般隨手一扔,默默走到一旁的溪畔,蹲下身,反反復(fù)復(fù)地清洗著那只攥過乞丐的手。
“沒想到這些年的靜心修持還是毫無寸進,能被一句話擾動心境,真是失敗啊。”范夫人喃喃低語。
她緩緩站起身,水珠從手指上滴落,在年輕乞丐身前約十步的距離,停下腳步,微微蹙眉,像是針對他所言,又像是說給某些人所語:“靈溪宗宗主這般藏頭露尾,遲遲不肯現(xiàn)身,真是令我好生失望。還是說,僅僅派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棋子來羞辱于我,便是靈溪宗待客之道,給我范夫人的一個下馬威?”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風(fēng)過樹林,沙沙作響。
“不說也罷,此次目的已然達成,告辭。”
說罷,范夫人身影逐漸模糊縮小,最后化成一張黃紙符箓,輕飄飄落下,化作齏粉,隨風(fēng)消散。
過去了足足半晌,確認那恐怖女人真的已經(jīng)離去,年輕乞丐才艱難的雙手抵住地面,將自己搖晃著支撐起來,使勁揉著青腫發(fā)紫的面頰和額角,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向那名目睹了方才一切,卻自始至終癱倒在地的陳淳安。
“吃了。”年輕乞丐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看起來還算干凈的白瓷小瓶,隨手丟在陳淳安面前的地上。
見他仍是癱軟著無法動彈,只好又彎腰撿起,拔掉瓶塞,朝手心倒出幾顆烏黑溜圓的藥丸,掐住陳淳安的雙腮,將藥丸一股腦地塞了進去,抬了抬他的下巴助其咽下。
自己也仰頭吞了幾顆同樣的藥丸,終于如釋重負長長吁了口氣,盤腿在陳淳安身邊坐了下來。
“先說好,別會錯意,我這人最講規(guī)矩,我想殺的人只有我能殺。沒錯,我也是來殺你的。”乞丐雙手抱在下腹,運息調(diào)氣。
陳淳安沉默不語。
“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么想殺你?”乞丐似乎調(diào)息稍定,睜開眼,瞥了一眼身旁如同死魚般趴著的漢子,見仍不吭聲,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們這些煉氣入體的山上修士,尤其是像我這般無門無派的山野散修,最重機緣,你知曉奪人機緣無異于斷人道途,殺人父母。若是對方境界修為遠高于我,那我也只好自認倒霉,忍氣吞聲也就罷了,可若是對方修為不如我……”
深深看了一眼剛剛努力將自己翻過來,變成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的陳淳安。
“殺人奪寶再正常不過,像你這樣三番兩次礙我好事,能活到今天,已屬你家先祖在地府里給你燒了高香,積了陰德。”
“我聽不懂。”藥力持續(xù)發(fā)揮作用,恢復(fù)了些許力氣的陳淳安沉聲道。
“不是給你說了,我,講,規(guī),矩。”乞丐一字一頓,顯得有些不耐煩,“第一次,你奪我靈尾魚,那時我便打算,等你出城后,找個僻靜角落,隨手打殺了事。沒想到,你這蠢貨,回頭竟塞給我一條肥碩草魚,解了我當時腹中饑餓的窘迫境地。哼,既然你無意中結(jié)了段善緣,那我便也講講這江湖道義,放你一命,兩清。”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次,你帶著你那傻兒子進山,胡亂潑水,滅我丹爐之火。你可知那爐藥材,是我翻遍了幾百座山頭,足足花費一年光陰才找到的一份藥材,被你一潑水毀于一旦。你此舉,與直接斷我求取長生的仙緣大道有何區(qū)別?當時若非念及在縣邑集市時,你投我一枚銅錢,與你那傻兒子又塞給我一株雖不值錢卻能療傷的止血草。我早就當晚摸進你家,宰了你們?nèi)依闲。u犬不留!”
說到此處,年輕乞丐幾乎是咬牙切齒,顯然至今回想起來,仍是怒意難平。
呼吸逐漸穩(wěn)固陳淳安,想起與陳景明在山中那次滅火經(jīng)歷,最后不善言辭的少年似乎在給自己比畫什么,只不過當時并未在意,沒想到竟有這么一層緣由。
乞丐伸出第三根手指,“都說事不過三,可你這人,似乎偏偏就喜歡與我作對,城東劉老棍子攤上那本破爛不堪的無名樁譜,是我早已踩點多日的必得之物,沒想到又是被你搶先一步。那時我真想將你當場斬殺!若非……若非你硬塞給我兩個芝麻燒餅,跟你那女兒送了我一串糖葫蘆,再次救你賤命,你當真以為,你還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守著你那破塘子,當你的塘主?”
陳淳安面色古怪至極,不知該說什么。
“若不是這次我恰巧來次尋覓機緣,撞見那姓范的婆娘在此逞兇,你這個命中注定的短命鬼,早就死得透透的了!”乞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所以,你現(xiàn)在的命,在我沒開金口之前,還死不得。”
“我兒子死在她手上,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陳淳安呼吸驟然變得急促,掙扎著想要坐起。
乞丐見狀,鼻哼一聲,“我也偷偷留意過你幾次,也還心思活絡(luò),為何偏偏在這件事上蠢如犟牛?先不說你現(xiàn)在這三腳貓都不如的功夫,能不能近那范夫人的身。你死了,你一大家子人誰來管?等你回家的妻子?還是你那半大不小即將失去父親的女兒?嗯?”
語氣一轉(zhuǎn),長嘆一聲:“范夫人是山上出了名的算計深沉,行事謹慎周密。你就一點不曾懷疑,她為何要千里迢迢,耗費一張在山上也堪稱珍貴的替身符箓,跑來這窮鄉(xiāng)僻壤,就只是為了親口告訴你一聲‘你兒子被我殺了’?難道僅僅是為了斬草除根?她若真鐵了心要滅你滿門,大可神不知鬼不覺地用些陰毒術(shù)法殺你全村老小,甚至根本無需自己動手,自有大把人為她效勞。山上修士,惜時如金,沒你想的這么閑,動動腦子好不好?”
陳淳安仰望天空,那輪皎潔的圓月正逐漸被飄來的薄云所籠罩,月色變得朦朧起來。
云霧繚繞,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