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的年輕乞丐愣住了，隨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相貌平平的黝黑漢子，皺眉道：“看來我這藥力還是不夠，把你肩上的傷治好了，腦袋上的卻沒辦法。”
陳淳安尷尬道：“我也知道背后說人壞話不好，但那個姑娘實在讓我有些……看琢磨不透。”
看著篝火逐漸燃起，年輕乞丐把魚往旁一插，任由火焰熏燎，慢悠悠道：“關于這姑娘的傳聞太多，有人說她是山間精魅，也有人說她是寺廟中的香火小人，總之不是先天人形的家伙，多多少少會帶些之前的習性。不過，這些你都不用管，你記住這姑娘有個綽號就行了。”
正看著肩頭那道穿透傷口的陳淳安，將頭抬了起來，問道：“是什么？”
“散財童子?！?/p>
————
距二人不過數十丈的一片樹林上方，一高一矮兩道人影于樹梢而立，腳踩枝頭卻不見枝葉彎折，袖袍飄蕩，身姿綽約，宛若神人。
一直目睹范夫人逞兇過程和溪畔二人談話的高大男人，負手道：“青兒，怎么看？”
白袍少女轉圈甩著兩條寬大袖袍，聽見師父問話，先是嗯了許久，再開口道：“師父，看啥嘞？”
似乎早就習慣這座下開山大弟子的缺根筋性子，輕聲嘆道：“范夫人三番五次挑釁那姓陳的男人，說說看，她是為了什么？”
白袍少女撇著嘴，“我還想問師父呢，那范夫人在底下明明喊了我們這么久，為什么不下去？這不是存心給人當成縮頭烏龜了嗎？”
高大男人平和道：“先回答師父?！?/p>
頓感頭疼的白袍少女，那雙好看的眉毛時而高聳，時而彎折，用袖子抵住下巴，冥思苦想道：“那陸忘機不都說了一個一二嗎，還有三??？難不成陳叔身上還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仙家重寶，被喜歡收集寶物的范夫人盯上了，所以一直在試探？”
高大男人頗為意外地看向少女，倒不是意外她的說辭，而是難得從她嘴里聽見一個敬稱。
要知道，除了他自己，這宗門上下一百六十余座山峰峰主，客卿供奉，無論年齡道行高低，這直來直去的姑娘除非刻意叮囑，向來只叫名字，可見一個陳叔帶給他的意外了。
“幾頓野味就把咱們大師姐收買了，這陳淳安本事不小?！?/p>
白袍少女抿著嘴，眼珠滴溜溜轉著，小聲嘀咕：“上次師父在縣衙不也吃得開心么，還好意思說我?！?/p>
裝作沒聽見的高大男人摸摸鼻子，輕咳一聲，嚴肅道：“你前半句說得極有可能，陳淳安身上或許藏有寶物，只不過種類品秩尚且不明，此人又極擅藏拙，目前為止也只是初步接觸到武道仙道兩途，未來道路暫不明朗。不過，誰身上沒些隱秘，范夫人當然也不是貪圖小利的眼淺之人，多半是卜算到一些未來天機，來查看一二了。”
饒是洞府中堆了一堆寶物的白袍少女也不免來了興趣，看向師父，眼神亮堂，“能預知將來的寶貝可不多見，師父能不能給她搶了。”
聞聽此話，同樣一襲白衣的高大男人再也維持不住謫仙風采，揉著眉心道：“好歹也是上三宗的大師姐，言語談吐怎么像個土匪？”
白袍少女齜牙笑著，“該師父回答我了。”
高大男人應道：“若我宗將這三十座山頭盡數留在此處，勢必牽一發而動全身，引來無數視線，那范夫人是想借她口徹底綁定陳淳安和我們之間搖擺不定的關系，借此來試探大周朝廷對我們的態度，是著重照顧，還是各掃門前雪。此時我們要是出現，作為主家的大周朝廷也不得不現身，到時難免招惹口舌，看起來雖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誰也不知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小心為妙。”
白袍少女長哦一聲，心想說了半天，結果是句廢話。
高大男人將目光從二人轉到小心包扎傷口的陳淳安，緩緩道：“如果咱們在此開了開設附庸家族的先河，那些向擴大勢力卻無地界的大小勢力，必將如雨后春筍般蜂擁而至，你覺得憑他現在連武道一境都不曾踏入，能守住那方魚塘幾時？陳氏一族的香火又能維系多久？”
白袍少女滿不在乎地甩動寬大袖袍，銀線繡制的流云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怕什么！往后我便日日守在這兒，誰敢動陳叔半分，我先揍得他找不著北。若遇上硬茬子，便喊師父來助陣，看誰敢說個不字？”
高大男人輕輕搖頭，額前一縷銀發隨風拂過眼眸：“宗門歷經數百年沉浮，早非一人決斷之時。長老殿里那些成了精的老家伙，哪個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若知道你偏私某家，明日諫言冊子便能堆滿我的紫檀案頭。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把剛捂熱的宗主交椅，可有不少人眼熱。”
少女撅嘴扯著袖袍的瓔珞穗子，珠玉相撞聲清脆悅耳：“早知這樣，還不如讓師父你繼續當個逍遙副宗，好歹還是個甩手掌柜，現在出趟門都被人盯著，真真煩人?！?/p>
高大男人不再開口，抬起胳膊，五指翻飛間淡金卦紋流淌，速度快到模糊。
片刻后，滿臉好奇的白袍少女踮腳湊近，“師父，算出什么沒？”
負手而立，衣袂飄飛，重回仙人風范的高大男人，語氣聽不出好壞，“你陳叔往后，怕是難得清閑了?！?/p>
白袍少女連忙追問：“師父你每次都故弄玄虛，就不能說直白些嗎？
見徒弟急得拽他袖子，高大男人笑道：“咱們梧桐州的上宗門來鸚鵡州落宗建址，只是草草走了個禮部章程，當然其中也有大周皇帝的推波助瀾，但在其他不知情的丞子宦官眼中，無異于在別人家院里蓋了座茅草屋。主家雖不說什么，可家中妻子孩童難免不解，大周向來又是個崇武的國度，估計過不久就要頒布開設家族的繁瑣儀程，說得通俗易懂些，就是要給我們這些外來的門下勢力一點小小的下馬威，從今往后，必將出現如開設武館般‘拜碼頭’，而首當其沖的就是這第一個被稱為‘開山館‘的家族，再說得簡單一些，你這陳叔若要坐穩鸚鵡州第一世家的龍頭交椅，得要點鐵血手腕，不然鼻青臉腫都是輕的，說不定真要斷幾根骨頭。”
高大男人腳尖輕點，身形恰好落入玉盤般的明月當中，宛若踏月而行，“倒是有些期望一個毫無背景的山村漢子，怎么從一堆麻煩事里爬出來了?！?/p>
白袍少女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不服氣地鼓了鼓腮幫子，突然眼睛一亮，從袖中摸出個玲瓏剔透的玉瓶，對著月光輕輕晃動，瓶中流光溢彩的丹藥發出清脆碰撞聲。
“哼，不就是打架嘛...”少女狡黠一笑，身影如輕燕掠下樹梢，朝著溪畔那道忙碌的身影飄去，“陳叔，我這兒有好東西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