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邊,換了一身利索衣裳的婦人趕走了四周湊熱鬧的人群,掃了一眼地上早已氣絕的登徒子,又望了一眼蜷縮在酒壇后面臉色蒼白的自家閨女,輕聲安慰幾聲讓她先去后院歇著,再轉過身時,眼中閃過狠辣。
若非那突然冒出來的黝黑少年失手將人打死,她自己都很難說會不會一氣之下一刀割開這廝的喉嚨,光天化日之下丟了一個作為婦道人家的顏面,這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殺心其實比誰都重。
朝著漢子后背狠狠踏上兩腳,仍未解氣,干脆抄起長凳,使勁掄到手臂發麻仍不肯罷休,直到一陣慵懶的拍掌聲,才喘著粗氣停下,循聲望去。
緊閉的鋪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一位身著絳紅錦緞長袍的豐腴女子正倚著門框,面色紅潤,輕輕鼓掌。
“打得好,打得好啊,對付這等的啊臢貨色,便是抽筋扒皮,煉油點燈都不為過,殺得好!殺得好!”紅袍女子滿臉贊賞,保養得當的白皙手掌忍不住再拍數下。
婦人瞇眼望向這位言行奇怪的不速之客,總覺得有些眼熟,只大概曉得同為一縣之人,卻具體在哪見過、姓甚名誰一概想不起來,只好沉聲道:“鋪子打烊了,客人要是買酒,估計得等上幾日。”
紅袍女子并未理會她的敵意,搖晃著腰肢走進鋪子,顯然是已有了醉意,一手撫著額,嬌嬌弱弱地倚在一張干凈酒桌旁,挑起眉,瞥向后堂門縫間一閃而逝的青色衣角,笑吟吟道:“比起酒水,我倒是更想聽聽,你們準備如何收場?鋪子里死了人,官府的人轉眼便到。縱非你們所殺,這麻煩官司也夠喝一壺的,往后的生意更是難做。”
婦人沉默不語。
聽女子語氣口吻再加這一身令她皺眉的風月脂粉味,也猜出這位據說縣衙師爺見了都畢恭畢敬來頭不小的女子身份,知曉擔憂無用的婦人索性轉身從柜后抱出一壇泥封的陳釀,咚的一聲擺在桌上:“范夫人既肯踏進我這酒水鋪子,定然不是專程來看熱鬧的,窮人家也拿不出什么好東西,也就這壇桃花釀還能入口,嘗嘗?”
范夫人對面前的婦人態度前后轉變之快,頗是意外,又聽見這壇酒水就是那鬧得不歡而散的山上好友的心頭好后,不由來了興趣。揭開上面封布,伸手在壇口扇了扇,聞見其中桂馥濃郁的桃花香氣后,沒急著回答婦人,而是反問道:“你這桃花釀的酒水,哪學的?”
婦人怔了怔,不清楚這位說話莫名其妙的范夫人是何意思,卻仍是解釋道:“宓兒他爹走之后,曾碰見過一位負芨游學的讀書人,說來也怪,那讀書人背著半人高的小竹箱,里頭卻不見半卷書冊,滿滿當當地塞著各式酒葫蘆。他途經鋪子討酒喝,見我對著鋪子生計發愁,便以謝酒為由給了句‘桃花落土不過腐泥,入酒卻能成仙釀’的讖語。取出一套小巧銅甑,又以桃花演示蒸露、拌曲、發酵之法,尤其教了一手九蒸九露的秘術,印象頗深。最后在鋪子里住了三日,留下三枚寫著酒方的桃木簽便自行離去,再未見過,這手藝便落了下來。”
一直聽得認真的范夫人忽然輕聲一笑,嘴里輕聲呢喃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語。
“原來是他……這狗日的負心漢子竟也來過。不過,倒也解釋得通仙芝為何留在這了。”
婦人拿來兩個粗瓷碗,擺在二人身前,斟滿酒水,端起一碗道:“范夫人若再這么耽擱下去,我這鋪子怕真的保不住了。”
范夫人同樣端起酒水,輕輕一碰,眼波流轉,“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涂?”
婦人臉上笑意驟然一空,極為嚴肅道:“范夫人還是請回吧,宓兒絕不可能去那種地方。”
面色有些古怪的范夫人,輕輕嘆了一聲,也不知是自嘲,還是譏誚對面前見識短淺的婦人,“自打當了勾欄領家,人人都道我是墜入風塵的可憐女子。卻不知風月場里也能修出真菩薩,胭脂堆里亦可煉就金剛心。偏見啊……這世道對女子的偏見,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端起酒水一飲而盡,只是已有醉意的她,端酒的手并不穩當,酒水沿著唇邊順流而下,浸濕了那襲價值不菲的繡光錦紅緞,衣料濕透后緊貼肌膚,現出底下細膩如羊脂玉的豐潤曲線,讓本就媚骨天成的身姿更添幾分濕漉漉的誘惑,宛如雨打海棠般艷冶撩人。
婦人突然瞠目結舌。
不是因為范夫人令人稱贊活色生香的風情萬種,而是那只被她用來飲酒的瓷碗,竟毫無憑依地懸在半空,穩如置于無形桌案之上。
范夫人顯然很滿意婦人的驚詫作態,笑吟吟繼續道:“莫說酒水分三六九等,這人也是分三教九流。若將這山上的修行之人與著世俗王朝的普通人家比較,何異于蚍蜉比青天?我恰好有意在縣西邊買些地方,再邀幾個志同道合的年輕姑娘共立山門。你這年歲修行雖晚,但做個灑掃庭除的三等仆役也還勉強可以,說得庸俗些,比你終日操勞酒鋪來的銀錢更多。”
“至于你家姑娘……”眼尾掃過后堂,“根骨倒是塊璞玉,好生雕琢或許能成為撐起一方山門的棟梁之才。”
婦人猶失神于戲法般的術法抖露,直到范夫人施施然起身離去,仍是怔怔立在原地,久久不語。
推開門,風采依舊的范夫人,看了一眼早在門口等候卻遲遲不敢敲門更不敢貿然進入的一身皂隸官差打扮男人,像是吩咐下人的口吻,倨傲道:“去,將店里收拾干凈,有血腥味的酒水喝著不喜不快不詳又拜興,沒個滋味。”
早就聽了府上師爺千叮嚀萬囑咐要好生對待眼前之人的官差男人,連連稱是。
剛走出兩步,又忽然停下腳步,范夫人回眸輕笑道:“對了,那一壇酒水我還沒付賬,你們記得墊上,回頭去我琉璃坊取銀子就是。”
月錢僅幾枚碎銀子的官差哪敢說個不字,陪著笑臉,目送著那位走起路喜歡搖晃腰肢的大人徹底消失在視野,才敢邁進鋪子,清清嗓子,剛要端出官威喊句“閑人退避”,忽聽啪嚓一聲脆響——
那只懸停許久的瓷碗終于墜地,碎玉般迸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