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像一只無形的手,把我死死摁在墻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喉嚨里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著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塊和閃爍的光斑,耳朵里灌滿了自己心臟瘋狂撞擊肋骨的轟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被爆炸驚動的喧嘩和警報聲。
老榮……不,那個占據了他皮囊的東西……消失了。帶著那種令人骨髓發冷的“滿意”眼神。教室一片狼藉,半面墻和窗戶沒了,冷風裹挾著粉塵倒灌進來,吹在我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可憐的清醒。
左臂被釘穿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那顏色還在緩慢地向上蔓延,像某種惡性的苔蘚,所過之處,冰冷麻木,仿佛那條手臂已經不再屬于我。右臂則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針反復穿刺,皮膚下沖突的能量殘余還在隱隱作痛。靈臺里更是一鍋煮沸的瀝青,“門”歪斜著,裂痕遍布,之前那股修復的暖流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各種力量對沖后的死寂和劇痛。
不能……留在這里……
爆炸聲肯定引來了注意。可能是學校的保安,也可能是……更糟的,“碑”的人。
我用還能稍微動彈的右臂,撐著墻壁,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墻根撕下來。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伴隨著骨裂般的痛楚和眩暈。地板上的碎玻璃和水泥塊硌著膝蓋,冰冷刺骨。
爬。只能爬。
我像一條被打斷了脊骨的狗,拖著毫無知覺的左臂和幾乎報廢的右半身,朝著教室門口的方向艱難蠕動。身后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跡和汗漬。
走廊里空無一人,但遠處已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正在迅速逼近。
左邊……還是右邊?哪個方向能暫時躲開他們?
就在我意識模糊,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一直死寂的褲兜里,那個早已被遺忘的、屬于黑衣女人的金屬通訊器,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規律的信息提示,而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尖銳的脈沖式震動!
同時,一股微弱的、帶著明確指向性的冰冷觸感,如同指南針一般,指向了我左側走廊的深處!
是它?它在指引我?!
是陷阱?還是那個女人留下的后手?
沒有時間思考了!身后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樓梯口!
賭了!
我用盡最后力氣,朝著左側走廊拼命爬去!身體摩擦著冰冷的地面,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浸濕了衣褲。
左側走廊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標著“雜物間”的鐵門。通訊器的指向就停在那里。
門鎖著。
我癱在門前,絕望地看著那把堅實的U型鎖。最后的力氣也耗盡了。
通訊器又震動了一下,這次不再是指向,而是一種……類似于“確認”的短促脈沖。
緊接著,只聽“咔噠”一聲輕響。
那把U型鎖,竟然……自己彈開了?!
我瞳孔一縮。遠程控制?這玩意兒還有這功能?!
沒時間驚訝了。我掙扎著用肩膀頂開鐵門,滾了進去,然后又用腳后跟艱難地把門踢上。
雜物間里堆滿了破舊的體育器材和廢棄的課桌椅,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霉味。光線昏暗,只有一扇高處的氣窗透進一點天光。
我蜷縮在最角落的一堆舊墊子后面,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有人試著推了推門,發現鎖著(彈開的鎖又恢復了?),嘀咕了幾句“可能是別處爆炸”、“先去那邊看看”,然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在墊子上,像一灘爛泥。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和血污混在一起,冰冷粘膩。
暫時……安全了?
不。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那灰白色的區域已經蔓延過了手肘,正向肩膀蠶食。沒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消失”感,仿佛那部分的血肉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擦除”。
右臂的情況稍好,但皮膚下依舊能感覺到混亂能量的殘余躁動,像埋著無數細小的玻璃碴。
靈臺內的“門”死氣沉沉,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些。
我……還能撐多久?
那個占據老榮身體的東西,它說的“觀察”和“解析”是什么意思?它和那個“女孩”是什么關系?和天上那扇“門”又是什么關系?
黑衣女人……“碑”組織……他們到底想干什么?這個通訊器為什么會在這種時候指引我?它到底是誰的程序?
無數疑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卻沒有一個答案。只有冰冷的絕望和越來越清晰的身體崩潰感。
我從破爛的口袋里摸出那個金屬通訊器。它此刻安靜地躺在我掌心,屏幕漆黑,沒有任何顯示,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左臂那不斷蔓延的灰白,和體內一片狼藉的劇痛,都在提醒我現實的殘酷。
我是不是……已經沒救了?
也許……就這樣在這個骯臟的角落里悄無聲息地“歸寂”,才是最好的結局?
這個念頭像誘人的毒藥,散發著疲憊的甜香。
我緩緩閉上眼睛,意識朝著黑暗沉淪。
就在即將徹底放棄的邊緣——
通訊器,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脈沖或指向。
而是一種……極其緩慢、帶著某種特定韻律的……震動。
短——長——短——短——長——
停頓。
然后重復。
短——長——短——短——長……
這個節奏……
我猛地睜開眼!
摩斯密碼?!
是……有人在通過這個通訊器……給我傳遞信息?!
是誰?!那個黑衣女人?!還是……“碑”組織的其他人?!
我強打起精神,集中幾乎渙散的注意力,仔細分辨著那緩慢而清晰的震動節奏。
短(滴)——長(答)——短(滴)——短(滴)——長(答)……
對應字母是…… S… O… S…?
SOS?!
求救信號?!
不……不對……如果是“碑”組織的人,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向我求救……
那這是……
我屏住呼吸,繼續傾聽接下來的震動。
在重復了幾遍 SOS之后,節奏變了。
變成了一組更長的、更復雜的代碼。
我艱難地回憶著極其有限的摩斯密碼知識,試圖破譯。
滴答——滴滴答——答滴答滴——……
B… I… O…?
BIO?生物?什么意思?
接下來的代碼更長,更混亂。我無法完全破譯,但中間似乎反復出現了幾個類似的音節組合……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H… A… Z…? Hazard?危險?
……滴滴答答——滴答——…… Containment?收容?
BIO… HAZARD… CONTAINMENT…?
生物危害……收容?!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劈進我的腦海!
難道……“碑”組織封鎖學校,并不完全是因為那個“女孩”和“門”……
而是因為……某種……“生物危害”?!
是那個“女孩”的力量造成的污染?還是……像老榮那樣被“同步”后的人,會變成某種……傳染源?!
我猛地想起老榮指尖那點暗紅色的血跡!想起他說“認知同步需要介質”!
血液……是媒介?!
那我自己呢?!我這一身的傷,我體內混亂的能量……我是不是也……成了“污染源”之一?!
所以那個黑衣女人才會說“高度污染且具有潛在擴散風險”,所以要執行“深度鎮靜”和“記憶干預”?!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比面對那個“女孩”時更甚!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所學校……不,這座城市……可能都已經……
通訊器的震動還在繼續,但節奏開始變得紊亂,斷斷續續,最后徹底停了下來。仿佛發送信息的一方也遇到了麻煩,或者……信號被干擾了。
雜物間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我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我低頭看著自己正在被灰白色侵蝕的左臂,看著身上骯臟的血污。
一個冰冷的事實砸在心頭:
我可能……不僅是一個需要被“觀察”的變量。
更是一個需要被……“處理”掉的……
污染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