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盛十二年七月下旬,賈環終于籌備完畢,開始下令發動大規模清剿了,之前派孫庭和張翼二將打洮州,不過是一碟開胃菜罷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大餐。
此番大規模清剿行動,共兵分三路,北路軍由甘州總兵滿桂率領,兵力一萬,從西寧出發東進,負責掃平寧夏、平涼府、慶陽府一帶的賊軍。
中路軍由石頭刑威率領,同樣掛總兵銜,兵力一萬,由臨洮府出發東進,負責掃平鞏昌府、鳳翔府一帶的賊軍。
南路軍則由鐵虎率領,掛總兵頭銜,兵力也是一萬,負責剿滅岷州、隴南、漢中一帶的賊軍。
換而言之,合計兵力才三萬,而整個陜西和山西境內的賊軍卻超過三十萬,以三萬對三十萬,足足十倍的差距,實力委實過于懸殊,別說外人了,就連監軍段永也覺得賈環過于托大,頻頻催促他征調更多的軍隊,反正餉銀是管夠的,人多力量大嘛。
然而賈環卻絲毫不為所動,正所謂兵貴精而不貴多,尤其是這種國內的治安戰,機動性才是王道,因為這些賊軍多是流民,三五成群,漫無目的,糟塌完一個州縣就轉移到下州縣,行蹤飄忽不定,用機動性強的小規模精兵去圍剿,不僅效率高,而且性價比最好。
另外,賊軍的數量聽著雖然嚇人,動輒幾萬、幾十萬的,但大部份拖家帶口,能戰的青壯不過十分之一二,換而言之,三十萬賊軍,能上戰場打仗的,頂多也五六萬人,而且這些賊軍的裝備差,戰力弱,正面作戰的話,根本不是正規軍的對手。
反而賈環所調集的三萬人馬,均是邊兵中的精銳勁卒,每一路軍都配備了兩千人的火器營和一千人的騎兵營,裝備之精良,戰力之強盛,無疑是賊軍萬萬不能比的,說得夸張點,那就是拿大刀砍豆腐。
正所謂好鋼用在刀刃上,雖然朝廷豪爽地答應拔給兩百萬兩軍費,但并不是一次性撥給的,目前只到賬三十萬兩,實沒必要大手大腳的亂花,要知道維持一支軍隊正常運作,后勤人員至少是軍隊數量的兩倍。
換而言之,三萬的軍隊,得有六萬人做后勤保障工作,花費是相當驚人的,倘若把兵力擴充到十萬,那就得有二十萬人做后勤,非常之不劃算,所以賈環沒有理會段永的增兵要求,在他看來,三萬精兵足夠了,至少目前是這樣,以后如果確實要增兵,那就以后再說。
言歸正傳,且說賈環把三路人馬派出去后,便坐鎮臨洮府帥府,靜候各方佳音。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陳奇諭確是個人才,甚至可稱之為奇才,將后勤統籌規劃得井井有條。糧草、軍器、馬匹、藥品、后勤人員的安排等等,這些工作本來復雜繁蕪無比,但在他那里卻調配得得心應手,絲絲入扣,沒出過半點岔子。
嘖嘖,也不知這老秀才的腦袋是怎么長的,仿佛一臺精密的機器,有時就連賈環都禁不住感嘆,陳秀才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人,自己這次真是撿到寶了。
根據陳奇諭獻上的賊軍名冊,陜西境內的賊軍多達兩百七十多股,加上沒入冊的,估計超過三百股,諸如:一堵墻、一只虎、一枝花、一條龍、大傻子、上天猴、小秦王、闖天王、滿天星、邢紅狼、安世王……之類的,真可謂是龍虎滿地走,侯王多似狗。
不過幾百股賊軍,九成九都是打醬油的角色,螻蟻般的人物,實力不值一哂,所以北路軍和中路軍進展得極為順利,所過之處,大大小小的義軍都灰飛煙滅,要不就是望風而逃,夾著尾巴溜出陜西省的轄區。
接下來,賈環和段永要做的工作,就是整頓地方秩序,安置俘虜和流民,張羅恢復生產,這也是最難、最棘手的工作,如果這善后工作做得不好,被平滅的賊軍很快就會死灰復燃,實在大意不得。
為此,賈環已經派人前往福建和嶺南,大量收購紅薯秧苗,以及玉米種子,準備在轄區的山地和丘陵推廣試種。
盡管紅薯和玉米都是高產作物無疑,但對氣候、環境、土壤也不是毫無要求的,為避免步子邁得太大扯到蛋,賈環還是保留了一絲謹慎,只在山地和丘陵地區推廣試種,像平原、河谷等肥沃的地方,仍舊保留種植原來的農作物,如此一來,即使試種失敗,影響也不至于太大。
言歸正傳,且說北路軍的滿桂、中路軍的刑威,推進得都相當順利,反倒是南路軍的鐵虎遇到了麻煩,而且麻煩還不小。
話說鐵虎奉命率領一萬精兵往南挺進,首先抵達了天水縣,然后便直撲羅汝才的根據地——徽州。
此徽州并非安徽,而是陜西省鞏昌府下轄的徽州,坐落在秦嶺的西側,這里河流眾多,山地河谷遍布,樹木茂盛,并不利于騎兵馳騁。另外,這隴南地區的秋季,雨水特別多,陰雨連綿,并不利于晉軍的火器使用。
如此一來,鐵虎這一萬精兵的戰力受到了不小的影響,關鍵占據徽州一帶的羅汝才實力還不弱,擁賊眾五六萬,是塊硬骨頭,并不是那么好啃!
鐵虎率軍猛攻了徽州城半個月,仍然未能將之拿下,反倒折損了部份人手,麾下將士均十分窩火,明明裝備精良,偏偏卻拿城頭上只使破銅爛鐵的賊軍沒辦法,該死的雨,什么時候才停?
陜南地區與四川交界,山高林密,又地處兩河流域之間,年降水量本來就大,且多集中在夏秋季節,一到秋天便陰雨綿綿,極端的時候甚至能連續下上一個月,生生把人給逼瘋。正如某位詩人所云: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當然,城中的賊軍也不好受,正面硬剛打不過官軍,龜縮在城里又抗不住,為何?沒糧食了!
賊軍首領羅汝才雖然奸狡無信,但眼界實在不咋的,實配不上“曹操”這個外號,人家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要手腕有手腕,要戰略有戰略,而羅汝才的目光只能看到周邊那一畝三分地,整日只盤算今天搶哪個鎮,明天劫哪座城,就知道燒殺搶掠(東西來得快),根本不事生產,沒有長期規劃,所以徽州城中的存糧本來就不多。
這不,被鐵虎圍困了半個月,徽州城中的糧食就告急了,五六萬人每天的消耗可是相當驚人的,為了保持戰斗力,羅汝才只能下令扣減口糧,男人每天吃一頓飯,老弱婦孺只能喝半碗稀粥,大家都餓得哇哇叫,怨聲載道。
這顯然不是長久之法,再鬧下去,城池恐怕就不攻自破了,所以羅汝才心里著急呀,于是心生一計——投降!
當然,羅汝才并不是真心投降,準確的來說,應該叫詐降,這也是他的老手藝了。當初,羅汝才剛剛起義造反時,身邊才幾百人,被徽州知州按著揍,眼看就要歇菜了,他便假裝接受招撫,待緩過來后卻突然發難,毫無防備的徽州知州竟被他偷襲干死了,而羅汝才趁機占領了徽州城,實力暴漲,如今發展到五六萬人的規模。
所以說,“曹操”這個外號也不是白給的,羅汝才這貨雖然沒有曹操的格局,但論狡詐狠辣,反復無常,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且說羅汝才決定詐降后,立即派人帶著兩箱金銀財寶出城,來到鐵虎的營地,先是花言巧語地拍了鐵虎一番馬屁,然后獻上金銀財寶,表示愿意歸順朝廷,但得花時間說服下面的弟兄,請求鐵虎暫停攻城,后撤三十里,待他說服了手下弟兄后,便會帶人出城繳械投降。
若是換了別人,也許就被羅汝才忽悠到了,可惜鐵虎并非婦人之仁的文官,更非見錢眼開的武夫,嘴上答應著,財寶照收,一轉頭卻下令繼續攻城,那兩箱財寶還被當作彩頭,麾下哪支隊伍先攻入城,財寶給獎給哪支隊伍。
如此一來,晉軍的攻勢反而更加猛烈了,羅汝才氣得跳腳大罵,沒想到那鐵虎一副粗獷模樣,竟然如此不講武德,比自己還不要臉,我呸!
乾盛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節,徽州城終于告破,憋了一肚火的晉軍蜂擁殺入,斬首千余級,俘虜三萬余人,不過羅汝才這貨倒是跑得快,帶著數千青壯從城東門突圍,逃入了莽莽秦嶺之中。
鐵虎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他,一路咬尾追殺,終于把羅汝才一伙殘兵堵在了一座山谷之中。
不過這座山谷呈葫蘆形,入口極窄,四周都是高山林木,羅汝才命賊兵占據入口兩側的高地,又在谷內修筑防御工事,鐵虎親自帶人攻了幾次都無法攻進去,只能故技重施,打算將賊兵困死在谷中,然而山中的山貨不少,又有溪流,并不缺水源,短時間恐難湊效。
綿綿的秋雨還在下個不停,隨著時間的推移,鐵虎也開始有點心浮意燥起來,試圖用火攻,可這鬼天氣根本燒不起來,只能干瞪眼。
這一日,鐵虎和麾下將領在軍帳內商量對策,惱人的秋雨還在瀝瀝淅淅地敲打著帳篷,潮濕的空氣都仿佛能擰出水來。
“總兵大人,不能再拖了,強攻吧,雖然會有一定的傷亡,但總比在這干耗著強,太他娘的憋屈了!”游擊將軍張翼大聲道,此人勇猛好戰,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向沉穩的孫庭也附和道:“這秋雨估計還有得下的,不少弟兄都淋病了,再拖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總兵大人,動手吧,末將請戰打頭陣!”
張翼一瞪眼,不滿地道:“孫庭,你小子啥意思?明明是我先提的,倒成了你們打頭陣,搶功也不是這么搶的?!?/p>
孫庭撇嘴道:“你以為是逛窯子睡女人,還分先來后到?自然是總兵大人讓誰上就誰上,你小子撅起屁股來也沒用?!?/p>
其他將士頓時哄笑起來!
張翼大怒,偏偏嘴皮子又不夠孫庭利索,只能瞪大一雙牛眼怒目而視,罵道:“姓孫的,皮癢了找抽,爺成全你!”
“來來來,怕你不成?”孫庭針鋒相對地道。
孫庭和張翼均是賈環提拔起來的年輕將領,之前合作打洮州打得挺好的,三兩下就掃平了牛金星、掃地王、闖塌天這三股賊軍,不過年輕人嘛,自然誰也不會輕易服誰,所以一直暗中較勁。
鐵虎也不阻止,將軍要是沒點血勇,如何帶兵打仗,寧要扎手的刺頭,不要順毛的綿羊,所以他干脆退到一邊道:“誰贏了誰打頭陣,老規矩,破賊后優先選戰利品?!?/p>
孫庭和張翼二人精神一振,擺開架勢便準備動手干架,偏偏這個時候,一名士兵進來稟報道:“總兵大人,之前送財寶的那賊廝又來了?!?/p>
眾將不由面面相覷,之前在徽州城,羅汝才派人來送財寶乞降,已經在總兵大人手里吃過一次虧,莫非還不死心?
鐵虎目光閃爍,忽然笑道:“白送的財寶,白要白不要,把人帶過來。”
很快,一名留著兩撇老鼠須,形容猥瑣的賊人便被帶了進來,懷中還抱著一只箱子,滿臉諂媚的堆笑,道:“鐵總兵,又見面了,嘿嘿!”
“飛天鼠,你又來此作甚,莫非羅汝才還想乞降?上次好歹有兩只大箱子的財寶,這次反倒變成了一只小箱子,未免太瞧不起本總兵了!”鐵虎淡淡地道。
“飛天鼠”正是這名賊人的外號,倒是挺符合此賊的形象,就是不會飛天。
飛天鼠眉毛一挑,打開了小木箱,頓時金燦燦的晃眼,里面竟然是一尊金佛,差不多一尺高,一看就知價值連城,看來羅汝才這家伙造反后,著實搞到不少好東西。
飛天鼠得意地環視一眼,嘿嘿笑道:“咱們大將軍別的沒有,這種價值連城的寶貝卻還有不少,只要鐵總兵高抬貴手,大將軍愿意全部奉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