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卻還是下意識地挺起小胸膛，用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回答：“我叫石銳。多謝仙長救命。但是……我不想加入聽風閣。”
“為何？”陸云風愕然。
“我爹說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要修仙，就要去最好的仙門！”男童的話語天真，眼神卻無比堅定，“我的目標，是三大宗門！我聽說他們收徒很嚴格，但我一定會考進去的！”
陸云風臉上那近乎癲狂的喜悅，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迅速冷卻，最終化為一聲悠長、充滿了苦澀與落寞的嘆息。
是啊，連一個尚未踏入仙途的稚童都懂得這個道理。他聽風閣，又憑什么去跟那如同日月凌空、光耀萬古的三大宗門，去爭搶這等注定要一飛沖天的良才美玉呢？
他最終只是落寞地摸了摸石銳的頭，留下了一些療傷的丹藥和幾張護身符箓，便讓那支僥幸逃生的商隊自行離去了。
王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始終未發一言。但他對陸云風，以及他背后的聽風閣所面臨的絕境，有了更為直觀和深刻的理解。這場萬宗論道大會，對他們而言，確實已是退無可退的懸崖邊緣。
又經過數日的連續飛行，飛舟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終點。
一片雄奇壯麗到了極點的山脈，如同一條匍匐在大地上的蒼龍，出現在王浩的視野盡頭。群峰如龍脊，蜿蜒起伏，直插云霄。山間仙霧縹緲，瑞氣升騰，濃郁到近乎液化的仙靈氣匯聚成溪，在山谷間潺潺流淌，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無數外界難得一見的珍稀仙草靈藥，在懸崖峭壁上迎風招展，成群的仙鶴、靈鹿在林間自由嬉戲，好一派頂級的仙家福地氣象。
“王長老，這便是我聽風閣所在的聽龍山脈。”陸云風的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自豪，但很快又被一抹濃重的憂慮所取代，“此山脈本身，便是一條頂級的仙靈主脈，在此地修行，一日可抵外界十日功。只可惜……”
他抬手遙遙一指，王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在這片廣袤的山脈之中，以聽風閣所在的主峰為中心，另外三個方位，同樣矗立著三片被強大陣法守護的宗門建筑群，其規模與氣派，竟絲毫不輸給聽風閣。
“如此寶地，并非我聽風閣一家獨占。除了我們，此地還有斷岳門、驚濤院、飛云谷三家宗門并立。我們四家……都是上一屆大會中排名最為靠后的宗門，被三大宗一同‘發配’到了此處。”
陸云風的聲音變得低沉：“按照三大宗定下的鐵律，若此次大會，我聽風閣不幸被擠出七十二仙門之列，便會徹底失去留在此地的資格，必須在百年之內，舉宗搬離聽龍山脈。”
到那時，聽風閣將徹底淪為不入流的末等小派，距離傳承斷絕，也就不遠了。
飛舟沒有直接降落在山門廣場，而是在陸云風的引導下，穿過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由無數細密風刃組成的劍形大陣。王浩的神念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座“聽風劍陣”的根基極為不凡，與整條聽龍山脈的地脈隱隱相連，若是全力催動，足以抵擋數位玄仙的同時攻擊。然而，陣法的部分節點卻靈光暗淡，顯然是年久失修，未能得到及時的補充與維護，使得其威力大打折扣。
這就像一位功力深厚、卻身患暗疾的高手，外表看似強大，內里卻已是千瘡百孔。
穿過大陣，飛舟最終平穩地降落在一座懸于主峰半山腰的巨大白玉廣場上。
王浩步出飛舟，目光平靜地環視四周。
廣場由巨大的白玉石板鋪就，氣勢恢宏，但不少石板的邊角已經出現了破損與裂紋，縫隙間甚至生出了幾叢堅韌的青苔。廣場正中，矗立著一座手持長劍、仰天長嘯的巨大雕像，想必是聽風閣的某位先祖。雕像本身雕工精湛，氣勢沖霄，但經過無盡歲月的風雨侵蝕，表面也已斑駁不堪，透著一股英雄遲暮的蕭索。
以廣場為起點，一條寬闊的石階向上延伸，通往山頂的議事主殿。沿途可見一座座獨立的院落與演武場，散布在山林各處。
一些演武場上，有年輕的弟子正在揮汗如雨地修煉劍法，劍光霍霍，呼喝之聲不絕于耳，他們的眼中燃燒著不甘與拼搏的火焰。然而在更多的角落，王浩看到的是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低聲議論的弟子，他們臉上掛著憂慮與迷茫。甚至還有一些弟子，只是在無精打采地打掃著落葉，眼神空洞，仿佛對未來已經失去了所有希望。
整個聽風閣，就如同一幅交織著希望與絕望的畫卷。有不屈的抗爭，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回天的沉暮之氣。
陸云風將這一切看在眼里，臉上閃過一抹苦澀，但他并未多做解釋，只是引領著王浩，沿著石階一路向上，前往為他準備的客卿洞府。
“王長老，委屈您了。”最終，他們在一座位于峰頂側翼、緊鄰著主殿的獨立庭院前停下。此地是整座主峰靈氣最為濃郁的幾個節點之一，視野也極為開闊，足以俯瞰大半個聽風閣，甚至能遙遙望見遠處另外三家宗門的山門輪廓。
“此地名為‘觀云居’，是我閣歷代首席客卿的居所。”陸云風推開院門，恭敬地將王浩迎了進去，“門中諸位長老，我已傳訊召集。待您稍作歇息，云風再為您引見。”
王浩走進庭院，并未急于進入洞府，而是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深邃地望向遠處。
他的神念早已將整個聽風閣的虛實探查得一清二楚。
除去閣主陸云風，整個宗門尚有四位真仙長老。其中修為最高的，是一位氣息虛浮的真仙中期，顯然是靠丹藥強行堆砌，根基不穩，壽元將盡。其余三位，皆是真仙初期，且實力平平。
門下弟子約有三萬余人，其中不乏天資聰穎之輩，但整個宗門上下，都籠罩在一股壓抑的陰云之下。高端戰力的匱乏，資源的日益緊張，以及來自另外三家宗門的競爭壓力，像三座大山，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一個占據著金山，卻瀕臨餓死的巨人么……”王浩心中給出了一個精準的評價。
聽風閣的處境，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但也正因如此，陸云風才會將所有的寶，都壓在他這個外人身上。
“有勞。”王浩收回目光，對著陸云風平靜地點了點頭。
對他而言，這聽風閣的興衰存亡，他并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