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猛地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迅速變得清晰。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站在那間典當行的書房里，姿勢未變，仿佛剛才那漫長的對話和交鋒只是剎那恍惚。但額頭的冷汗和識海中一絲輕微的疲憊感，提醒著他那并非幻覺。
他立刻低頭看向書桌。
那個暗紫色的錦盒蓋子依舊打開著，里面鋪著一層厚厚的、呈現(xiàn)粉紫色的細密粉末，應(yīng)該就是少女所說的“幻塵”。而在這些粉末的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做工極其精美的玉梳，通體瑩白，梳齒細密均勻，梳背上雕刻著繁復(fù)的鸞鳥和祥云圖案，還鑲嵌著幾顆細小的紅色寶石作為點綴。
梳子本身并無強大的靈力波動，但卻透著一股溫潤的古意，以及一種與那少女魂體隱隱相連的晦澀氣息。
“這就是你靈魂寄托的器物？”
陳陽拿起玉梳，仔細端詳。
他能感覺到，那少女的殘魂此刻正蜷縮在梳子之中，氣息萎靡，充滿了畏懼。
玉梳微微顫動了一下，傳出少女細弱蚊蚋、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
“回大人，正是。小女子名喚‘璃月’，生前……算是這座‘云緲仙城’的末代城主之女。
這‘夢引之盒’和‘寄魂梳’，是家父當年為我準備的……后手。盒上的禁制是為了保護‘鑰匙’和篩選有緣人……啊不，是篩選能為大人您所用之人。”
她連忙改口，生怕再觸怒陳陽。
陳陽把玩著玉梳，問道。
“你之前說，讓我去最深處的島嶼，破除封印，取一具水晶棺。原因是你族人被那島上的人所殺，你要報仇。現(xiàn)在，我再問你一次，說實話。
你究竟想做什么？那水晶棺里到底是什么？你為何自己不去？還有，這錦盒禁制如此厲害，為何束縛不了你這寄居其中的魂體？別說每年有幾天不運轉(zhuǎn)的鬼話，漏洞百出。”
玉梳中的璃月殘魂沉默了片刻，知道在陳陽這位“陰差”面前，再隱瞞恐怕真的會被拘走煉化，只得老實交代，聲音帶著苦澀與恨意。
“大人明鑒……小女子之前所言，半真半假。我族……并非被那島上之人所殺，而是……我們本就是那島上宗門‘玄幽殿’的附庸家族，世代居住在這云緲仙城，為其提供資源和服務(wù)。
當年大劫來臨，時空凝固，玄幽殿自身難保。但他們殿主在最后時刻，啟動了最核心的防護大陣，將其主殿連同最重要的傳承和寶藏一起封印隱匿了起來，就是大人您將要去的那個地方。
而我們這些附庸城池……卻被徹底放棄，成為了大陣外圍的‘掩護’和‘犧牲品’……全城生靈，連同我父兄族人，盡數(shù)被凝固于此，魂靈不得解脫，逐漸消散……
只有我，因這‘夢引之盒’和‘寄魂梳’，勉強保留下這一縷殘魂，卻也永遠被困在這盒中幻塵，與這座死城綁定。”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憤。
“那水晶棺里，并非我的族人遺骸，而是……而是玄幽殿主最疼愛的小女兒！她被封印在核心大陣的最深處，以全城生靈凝固為代價，維持著她肉身的‘絕對靜止’與一線生機！
他們想等災(zāi)劫過去，或者有后來者打開封印，讓她復(fù)蘇！憑什么？！憑什么我全城上下都要為他們陪葬，他們卻還想保全自己的血脈？！”
“我要你取出水晶棺，不是要救她，也不是要報仇雪恨直接毀掉。”
璃月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怨毒。
“我是要你將她帶離那個封印之地！只要她離開核心大陣的范圍，那維持她生機的陣法就會失效！我要讓她也嘗嘗希望破滅、徹底沉淪的滋味！讓她父輩的罪孽，報應(yīng)在她身上！”
陳陽聽完，面色平靜。修仙界弱肉強食，附庸勢力被主宗當做棄子犧牲，這種事并不稀奇。
這璃月的怨恨，倒是合情合理，動機也清晰了很多——是一種無力正面報復(fù)，只能通過破壞對方重要布局來發(fā)泄的怨毒執(zhí)念。
“至于我為何無法自己進入……”
璃月繼續(xù)道，聲音帶著無奈。
“那核心大陣的封印之力對魂體極其敏感且排斥，我若靠近，立刻會被陣法之力察覺并剿滅。況且，沒有‘鑰匙’和足夠的力量破除內(nèi)部禁制，我也進不去主殿。而錦盒的禁制……
它確實束縛不了我，因為它本身并非囚籠，而是‘庇護所’。家父煉制此盒時，就設(shè)定我的魂體可以自由出入幻塵范圍。
只是無法離開錦盒太遠，也無法長時間脫離幻塵滋養(yǎng)。之前的說辭，是怕大人覺得我有所圖謀太大，不愿相助。”
陳陽點了點頭，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多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玉梳。
“所以，你是想借我之手，完成你的報復(fù)。”
“是……大人若覺此事有損陰德，或不愿卷入此等恩怨，小女子絕不敢強求。只求大人念在我坦誠相告的份上，能容我繼續(xù)寄居此梳，或許……或許將來還有重入輪回的機會。”
璃月的語氣帶著哀求，也有一絲認命。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權(quán)衡。璃月的動機清楚了，風險似乎也明確。至于道德層面……玄幽殿犧牲附庸保全自身核心的行為，在他看來也不值得維護。
幫璃月這個忙，換來一把可能打開寶藏的“鑰匙”和知情者的指引，似乎是一筆交易。
當然，他絕不會完全相信璃月。
這女子心機深沉，怨念極重，必須時刻提防。
“好，我?guī)阕咭辉狻！?/p>
陳陽最終說道。
“不過，一切行動聽我指揮，若有異動，或者我發(fā)現(xiàn)你有任何隱瞞欺騙之處，后果你知道。”
玉梳劇烈顫動了一下，傳出璃月激動又敬畏的聲音。
“多謝大人！璃月絕不敢再有異心！一切聽從大人安排！”
陳陽將玉梳放回錦盒的幻塵之上，想了想，又將錦盒蓋上。
他能感覺到，只要錦盒不徹底破壞，璃月的殘魂就能在其中得到溫養(yǎng)。
“你就暫時待在里面，需要時我會問你。”
“是，大人。”
陳陽將錦盒收入儲物袋。環(huán)顧這間已被他搬空的書房，不再停留。
他沿原路快速離開典當行，走出這座寂靜奢華的死城，來到城外。
按照璃月之前的指引和他自己的判斷，他朝著這片懸浮仙境感知中靈氣流向最隱晦、空間結(jié)構(gòu)似乎最穩(wěn)定的“深處”飛去。
沿途，懸浮的島嶼逐漸稀疏，大小也普遍變小，環(huán)境變得更加幽暗、寂靜，仿佛靠近了某種邊界。飛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陳陽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極其輕微的薄膜，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他停在了一片近乎虛無的“邊緣”地帶。前方，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懸浮島嶼，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星空背景般的黑暗虛空。
只有極其遙遠的地方，有零星幾點微光，如同遙遠的星辰。而下方和左右，也看不到任何島嶼的存在。
“就是這里了，大人。”
璃月的聲音直接從儲物袋中的錦盒內(nèi)傳出，通過微弱的魂力共鳴傳遞到陳陽耳邊。
“我們已經(jīng)到了這片‘小洞天’的最深處邊緣。玄幽殿的核心隱匿之地，就在前方，被一層極強的‘虛空幻障’隱藏了起來。尋常肉眼和神識，根本看不到。”
陳陽聞言，再次全力運轉(zhuǎn)火眼金睛。雙眸之中金紅光芒大盛，視線投向那片深邃的黑暗虛空。
果然，在火眼金睛的視野下，眼前的“虛無”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層層扭曲、折疊、仿佛水波與鏡面混合而成的巨大隱形屏障。
覆蓋了前方極其廣闊的一片區(qū)域。而在屏障之后，根本不是什么虛空，而是一片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陸地！
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島”了。
它靜靜地懸浮在虛空深處，有著清晰的山川輪廓、河流走向、森林植被的色塊，其規(guī)模之巨，堪比外界一個小型省份！濃郁的、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各色靈光在陸地上空氤氳流轉(zhuǎn)。
形成瑰麗的霞光，雖然寂靜無聲，卻散發(fā)著磅礴無盡的生機與靈氣！與外面那些“凝固”的島嶼截然不同，這里的一切，仿佛仍在緩慢地“呼吸”和“生長”！
“這才是……這片仙境的核心？真正的福地洞天？”
陳陽心中震撼不已。
這里的靈氣濃度，比清微派山門強了何止百倍！若是能在此地修煉，速度必將一日千里！
璃月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他的震撼和想法，聲音幽幽傳來。
“大人猜得沒錯。這里才是‘玄幽洞天’的真正核心，也是當年玄幽殿的根基所在。外面的萬千懸浮島嶼，不過是依附其散逸靈氣而形成的附屬品，或者說……裝飾和掩護。
這片核心陸地，被最強大的陣法隱匿、保護，并且似乎……維持著相對正常的時光流速和生態(tài)。如果大人有能力，或許……
真的可以讓這片核心陸地‘認主’，屆時，它就等同于您的一個隨身洞府，一個獨立的小世界。”
陳陽心頭劇震！隨身洞府？獨立小世界？這誘惑力實在太大了！遠比什么法寶丹藥更令人心動！
但他立刻冷靜下來，看向儲物袋的方向，意念傳遞過去。
“你為何告訴我這個？這對你有什么好處？”
璃月的聲音帶著一絲復(fù)雜和認命。
“因為小女子如今生死皆操于大人之手。大人越強，或許將來念在我今日些許功勞的份上，能給我一個更好的歸宿。況且，讓玄幽殿的核心基業(yè)被外人所得，不也是對他們的一種報復(fù)嗎？”
陳陽不再多問。無論璃月是否還有更深的心思，眼前這巨大的機緣，他不可能視而不見。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當前的目標，是先進入這片核心陸地，找到主殿，完成與璃月的交易，再看看那所謂的“至寶”和“認主”的可能性。
“指路吧，直接去你所說的主殿位置。”
陳陽沉聲道。
“是。大人，您已看穿幻障，只需向前飛行即可。進入陸地范圍后，一直向中央最高、靈光最濃郁的那片山脈飛。主殿就在山脈之巔。”
璃月指引道。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警惕，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光，飛向前方那被幻障隱藏的、浩瀚如小型大陸般的核心福地。身后的萬千懸浮死寂島嶼，迅速被他拋在身后，消失在視野之中。
穿過那層無形的幻障時，有一種穿過粘稠水幕的感覺，阻力不小，但對陳陽來說不算什么。
進入核心陸地范圍，濃郁的靈氣頓時如同潮水般將他包圍，每一次呼吸都感覺修為在微微躍動。
下方是連綿起伏、蒼翠欲滴的古老山林，有飛瀑如銀河垂落，有靈泉汩汩涌動，奇花異草遍地，珍禽異獸隱現(xiàn)。
這里的時光似乎并未完全“凝固”，只是變得極為緩慢，或者處于一種特殊的“休眠”狀態(tài)。
陳陽無心欣賞這仙境美景，按照璃月的指引，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陸地中央那片最為巍峨、籠罩在七彩靈霞之中的山脈疾馳而去。
陳陽的心境起初還算平靜。但隨著他不斷深入，越是靠近中央那片七彩靈霞籠罩的山脈，他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越發(fā)明顯。
周圍的靈氣濃郁得過分，景色也美得不真實，一切都顯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仿佛一個精心布置的舞臺。而且，他隱隱感覺到，在這片看似“正常”的陸地深處。
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注視”著闖入者，那種感覺并非來自某個具體方向，而是彌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與冷漠。
不過，他并未將這種感覺說出來，只是在心底冷笑一聲。
來都來了，不把這場戲看到底，不看看那少女璃月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豈不是白跑一趟？他倒要瞧瞧，這所謂的核心主殿，到底藏著怎樣的“驚喜”。
飛行途中，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下方蒼翠的山林和起伏的地形。很快，他便注意到了一些不協(xié)調(diào)的“點”。
在一處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上，他看到了一片明顯由人工鋪設(shè)的、呈現(xiàn)出復(fù)雜幾何圖案的石板區(qū)域。圖案的中心和幾個關(guān)鍵節(jié)點上，鑲嵌著一些早已失去光澤、布滿裂痕的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