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昏黃的天幕里擠出來，照在回收站門口那根路燈桿上。
獨眼龍打了個哈欠，用腳踹了踹桿子。
“行了，別掛著了，下來干活。”
幾個拾荒者拿著刀子，上前割斷了麻繩。
奧斯頓和他的四個親信像幾袋面粉，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塵。
他們渾身僵硬，大腦缺血后的眩暈讓他們站都站不穩，只能趴在地上干嘔。
趙德發叼著煙走過來，指了指不遠處一堆散發著酸臭味的電池廢料。
“你們幾個，去，把里面的鉛板都給我拆出來。天黑前交不了貨，晚飯沒得吃。”
奧斯頓趴在地上，手指摳著泥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那些幸存的子民，昨天還穿著雪白的制服，今天已經和周圍的拾荒者沒什么兩樣。
他們被分配到各個角落，洗碗，除銹，搬運垃圾，動作笨拙，臉上全是麻木。
艾麗絲正費力地拖著一個裝滿碎玻璃的麻袋，袋子在地上劃出長長的痕跡。
一個拾荒者從她身邊走過，順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吹了聲口哨。
艾麗絲身體一僵，卻連頭都不敢回，只是加快了腳步。
杰森靠在一堆輪胎上，看著這一切，用剛換來的半個瓶蓋，跟人買了一根皺巴巴的煙。
他點上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圈在空中慢慢散開。
“砰！”
鐵皮棚屋的門被人一腳踹開，李赫像陣風一樣沖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他手里舉著一個用各種零件拼湊起來，還在閃著火花的裝置。
“夜哥！夜哥！有好玩的了！”
他一路狂奔，沖到正在三輪車旁邊打盹的夜梟面前。
夜梟睜開一只眼，含糊地問：“什么玩意兒，大清早的，炸了？”
“比炸了還好玩！”李赫把手里的裝置湊到夜梟眼前，“我一直監控著那幫白皮耗子的營地，發現他們偷偷藏了個軍用級的長波通訊器！剛才開機了！”
他指了指白色營地的方向。
“他們在聯系總部！請求支援！”
獨眼龍聞聲走了過來，一把搶過李赫手里的裝置看了看。
“他媽的，還想叫人？我去把那玩意兒砸了！”
“砸了多沒意思。”夜梟坐直了身體，伸了個懶腰，“人家大老遠來的，不讓人家打個電話報平安，不禮貌。”
獨眼龍愣住了：“夜哥，你的意思是？”
夜梟從李赫手里拿回那個探測器，掂了掂。
“李赫，能截胡嗎？”
李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串代碼。
“截胡？夜哥，你太小看我了。我能把他們的信號在空中擰成麻花，再塞回他們自己耳朵里。”
夜梟笑了，他拍了拍李赫的肩膀。
“別截，也別擰。你直接當他們的總部，接電話。”
李赫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明白了。
“我操！夜哥，你這招也太損了！我喜歡！”
他轉身就往自己的工作臺跑，嘴里念叨著：“偽造‘方舟’最高理事會的量子加密密鑰，再植入一段邏輯病毒……讓他們以為接通了天王老子……”
半小時后。
獨眼龍拎著那個銀白色的軍用通訊器，扔在了奧斯頓面前。
奧斯頓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縮。
“夜哥說了，讓你給家里打個電話。”獨眼龍用腳尖踢了踢通訊器，“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別客氣。”
奧斯頓看著那個通訊器，又看了看獨眼龍和他身后那幾百個拎著鋼管的拾荒者，眼中全是恐懼。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通訊器上那個熟悉的“方舟”標記時，一絲微弱的希望，像黑暗中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通訊器，按下了開機鍵。
“滋……滋……”
一陣電流聲后，一個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身份識別……奧斯頓總長……權限確認……正在接駁最高理事會……】
通了！真的通了！
奧斯頓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把通訊器緊緊貼在臉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總部嗎？我是奧斯頓！我是奧斯頓啊！”
他的聲音凄厲，充滿了委屈和絕望。
“我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災難！江城已經被一群野蠻人占領了！他們褻瀆圣物，摧毀我們的文明，他們用……他們用‘擺渡人之鑰’開啤酒！”
“我們的‘泰坦’被拆成了廢鐵！我們的遺產被當成垃圾！他們逼我們干活，逼我們吃那種粗劣的食物，逼我們為了一個饅頭……跳舞……”
他說到這里，泣不成聲。
“請求總部！請求最高理事會！立刻啟動‘凈化’程序！派遣天罰艦隊，把這里，把這群地表的蛆蟲，從地圖上徹底抹掉！徹底抹掉啊！”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把所有的屈辱和仇恨都吼了出來。
周圍的拾荒者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耍猴一樣看著他。
通訊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傳來一個平靜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
【信息已收到。正在轉達您的請求。最高理事會已做出回應，請接收。】
奧斯頓屏住了呼吸，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然而，下一秒，從通訊器里傳出來的，不是他期盼的莊嚴指令，而是一段歡快得有些刺耳的旋律。
嘹亮的歌聲，配著喜慶的嗩吶和鑼鼓，從那個小小的通訊器里噴薄而出。
奧斯頓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他還沒反應過來，異變再生。
回收站里所有能發聲的設備——高處的破舊廣播，廢棄車輛里的收音機，甚至李赫拼湊起來的那些廣告牌，在同一時間，全都響了起來。
先是奧斯頓那段聲嘶力竭的哭喊求救。
“請求總部！請求最高理事會！把這群地表的蛆蟲，從地圖上徹底抹掉啊！”
然后，緊接著，就是那段響徹云霄的，喜氣洋洋的歌聲。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整個江城，在這一刻，都回蕩著奧斯頓的哭聲和《今天是個好日子》的魔性旋律。
“噗——”
一個正在喝水的拾荒者，一口水全噴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寂靜后，整個回收站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
人們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有的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操！這他媽是哪來的活寶？”
“年度最佳單口相聲！必須給他頒獎！”
“還天罰艦隊，笑死我了！”
杰森嘴里的煙掉在了地上，他捂著臉，肩膀不停地抖動。
嚴松站在遠處，看著跪在地上，如同石化般的奧斯頓，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夜梟的手段，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酷刑，都要殘忍。
那些剛剛被同化，開始埋頭干活的“方舟”成員，此刻也成了所有人指指點點的笑料。
他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廣播循環播放著，奧斯頓的哭聲和那喜慶的歌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場盛大的、荒誕的處刑。
終于，通訊器里的音樂停了。
奧斯頓跪在地上，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靈魂的雕像。
夜梟騎著他的破三輪，慢悠悠地開到奧斯頓面前。
他從車上下來，一腳踩在那個掉在地上的通訊器上，“咔嚓”一聲，外殼裂開。
“別喊了。”
夜梟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砸在奧斯頓的心上。
“就算天王老子來了，進這個門，也得先交兩個瓶蓋。”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生銹的瓶蓋，隨手扔在奧斯頓面前的泥地里。
“賞你的。”
夜梟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今天的相聲，說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