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看著吳亡隨手撿起放在地上離他最近那只紅蠟燭,率先一腳踩在那血肉臺階上發出黏膩的聲音,眾人心里直接就是一咯噔。
結合他此前的話語來看,很明顯這些血肉不是假的。
慈悲寺中失蹤的香客也絕對不止是副本簡介中說的那些許而已。
在不知道多長的歲月當中,恐怕有數不勝數的香客命喪于此。
他們的尸體全部被用來筑成了通往未知地獄的血肉臺階。
“等等……尸體的血肉在這兒的話……”
若水嘟囔著念叨什么。
隨后一臉驚恐的回頭看向這壯觀的藏經閣。
她想到了一件令人作嘔的事情。
迷霧中的血尸之所以看上去猙獰恐怖,絕大部分的原因在于他們身上的人皮都消失不見了,只有血肉暴露在外才令人望而生畏。
現在臺階由他們真正失去的血肉作為材料的話。
那這藏經閣中一本本經書,未亡人說質感和動物皮毛類似,像一塊干燥但細膩的皮膚。
那不就是這些香客的……
回頭看著吳亡走下臺階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若水立馬意識到了。
這家伙早就猜到經書是人皮所制。
一直沒跟他們說估計是擔心大伙兒翻閱起來有啥心理障礙而已。
她長吁一口氣,也抬腿跟著吳亡朝入口走去。
“走的時候小心點兒別摔了。”吳亡在前面領路的同時還有空調侃關心道:“畢竟這些血的粘稠程度還挺高,一口氣摔到底的話遇到什么我可不負責。”
饒是燼心這種軍人也被這沖天的血腥熏得有些不適。
看著吳亡健步如飛的步伐。
他下意識問道:“未大佬,你這……是不是有點兒太適應了?”
對此,吳亡只是神秘兮兮地說道:“我見過更糟的。”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好歹這些血肉還只是死物而已。
當初在覲見空間見到的那個被淵神污染的血肉階梯可比這東西詭異多了。
那上面的血肉和器官甚至還是活的在跳動……
眾人強忍著嘔吐感順著血肉臺階向下走了大概半分鐘的樣子。
總算是來到了一處地下密室。
然而,這密室中沒有任何的物件,唯有一扇厚重的石門,以及……
石門前盤膝而坐的熟悉身影。
“慧明高僧?”馬克杯有些驚奇。
沒想到對方竟然已經在藏經閣底下等著他們過來了。
正當他打算上前一步詢問對方此地有何奧秘時。
堡壘和吳亡同時伸手攔住了他。
“別過去,面前這人不對勁。”堡壘眼中閃爍著微光表情嚴肅道:“他身上的異常指數比白天見到的慧明要高太多了。”
在【編碼視界】之下看到白天的慧明和尚頂多只有20%左右的異常指數。
現在這個相貌與慧明和尚一樣的家伙。
異常指數已經飆升到70%的程度了。
“呵呵,如果他真是慧明和尚的話,干嘛還需要讓我們自己手持紅蠟燭過來呢?”
“直接帶著我們下樓來不就行了?”
說罷,吳亡則是更加直接地抬手就對眼前打坐修行的家伙來了一槍。
砰——
炙熱的火元素子彈瞬間抵達對方額頭。
然而,想象中血肉飛濺的爆頭并沒有出現。
一抹黑霧從對方七竅涌出瞬間將火元素子彈包裹住。
眾人看著那黑霧仿佛具有某種強烈的腐蝕性一樣將子彈一點點消融。
最后黑霧散開重新鉆入對方七竅之內,更是連一丁點兒殘渣都沒有落到地上。
“這……這是什么怪物?”百香果已經從背包中取出輔助道具隨時準備戰斗了。
這一槍似乎也將對方喚醒。
睜開雙眼將目光投射過來。
眾人這才能看見對方的瞳孔詭異至極,完全看不見任何的眼白,只有漆黑一片像是畫布上暈染開的濃墨。
“爾等……”
“來此,可為,見佛?”
這個黑眼慧明和尚的聲音異常的沙啞,簡直就像是長期沒有開口說過話,嗓子里卡著永遠咳嗽不出來的濃痰一樣。
并且他也沒有稱呼眾人的名字,甚至詢問玩家們來此的原因是什么。
很顯然確實和堡壘以及吳亡所猜的一樣。
這家伙和白天的慧明和尚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至于相貌為何如此相似……
那恐怕就得慢慢去尋找原因了。
面對他的問題,吳亡將槍收回去開口道:“既進寺廟,又來藏經閣,自然是為了參見一下眾生佛。”
聽見這話,對方緩緩回應:“見佛,需機緣,需資格。”
“能夠來到此地,爾等機緣已足,但……”
話音未落,他身后的石門上緩緩浮現出此前入口處的曼荼羅圖案。
外圓內方,中央詭異的心臟在跳動。
只不過這個曼荼羅圖案周圍的佛像竟然直接從石門上緩緩鉆了出來。
一共十個佛像,分別位于黑眼慧明的兩側,左邊四個右邊六個。
他緩緩抬手用一種看起來略微有些挑釁的姿勢朝眾人說道:
“不知資格如何?”
“虔誠者請上前。”
吳亡向來是最不怕死的那個。
沒有絲毫猶豫就要邁步上前。
可吳曉悠卻從他身邊側肩而過,甚至還有意阻攔了一下吳亡的步伐。
她側著頭笑道道:“總不能什么都讓當弟弟的擋在前面吧,好歹也時不時站在阿姐我身后歇歇唄。”
說罷,吳曉悠轉正看向黑眼慧明,認真回應:“大師,敢問要如何驗證我等的資格?”
話音剛落,對方指著左邊佛像中的第一位開口:
“女施主請觸碰一下這尊佛像,自然可知是否有見佛的資格。”
眾人朝著他所指的佛像看去——
那尊佛像并非由金銅或者是玉石所打造。
而是由半透明泛著病態青灰色的詭異晶體構成。
在燭光下它似乎在緩慢融化,腳下上永遠有一灘析出的液體,像是它的身體正在融化消解。
那低垂的眼瞼下臉頰凹陷顴骨突出。
嘴角處本該是慈悲的微笑,此刻卻因晶體的紋理扭曲成一種忍耐痛苦的下撇弧度,眼角處也正緩緩流下粘稠的瀝青狀物質。
整個佛像雖然結跏趺坐,但雙手并未結印。
而是以一種怪異的姿態捧著自己的腹部。
腹部并非中空,反而脹大如鼓,透過半透明的晶體外殼,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人臉狀的陰影在其中痛苦地哀嚎著翻滾。
吳曉悠朝著佛像走去。
深呼吸一下后抬手緩緩放在其頭頂。
在眾人緊張的眼神中,吳曉悠的雙眸忽然失去了高光,雖然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姿勢沒動,但仿佛整個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意識已然從自己的軀殼中消失。
而那尊佛像卻變得炯炯有神,身后燃起熊熊的烈火好似在進行某種考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密室中玩家們和黑眼慧明的對峙似乎陷入了僵局。
吳曉悠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其他人眼中的擔憂也愈發明顯。
萬一彼岸花沒有經過考驗,估計會付出極其嚴重的代價,甚至命喪當場都是有可能的。
對此,他們下意識地想要看向未亡人。
作為弟弟的話,對方一定也擔心得不行吧。
然而,扭頭過去發現未亡人這家伙在用周圍的碎石頭拼湊著什么圖案,全神貫注的樣子似乎很重要。
湊近一看,卻發現那竟然是一個豎中指的圖案。
這讓他們不由得嘴角一抽。
百香果無奈開口道:“未大佬,你難道就不擔心你姐出什么事兒嗎?”
對此,吳亡抬頭看了看二姐一動不動的樣子。
聳了聳肩道:“不擔心啊,我相信她,就像她相信我一樣。”
隨后語氣忽然一轉,極其和善地說道:“但等我把這扇門打開之后,那黑眼禿驢的腦袋一定會被按在地上,我要用這些碎石頭在他的光頭上鑲嵌出一個中指,讓他以后每次參見自己的佛,就等于對著佛豎一次中指。”
那威脅的意味以及濃郁的殺氣瞬間充斥著整個密室。
仿佛讓空氣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眾人見狀只能訕訕一笑沒有繼續搭話,但心中卻瘋狂咆哮著。
不擔心個錘子啊!這家伙分明擔心得要命!
臥槽!彼岸花要真在這出事兒了,他不會把我們也一起埋了吧!
姐!你現在是我們所有人的姐!求你快點兒安然無恙的恢復正常吧!
當然,對于眾人的祈禱吳曉悠現在是聽不見了。
她在觸碰到佛像的瞬間和眾人看見的并不相同。
吳曉悠先是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變成白色的晶體,就像是鹽粒一樣粗糙的顆粒簌簌往下掉。
本能地想抽手卻發現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并且晶體化很快就蔓延到全身。
緊接著視線模糊耳膜嗡鳴,整個世界像一塊被擰干的抹布,所有的顏色和聲音都被擠了出去,只剩下一種感覺——疼。
膝蓋上那種蹲久了猛然站起來的酸脹感被放大了一百倍,像有人拿著鈍鋸在自己髕骨上來回鋸。
后背的每一節脊椎都在尖叫,好似一根根像被燒紅的鐵釬在貫穿它們。
聽到自己的牙齒疼得在打顫,甚至聽到牙齒被咬碎的聲音了,神經裸露在空氣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碴。
她想喊叫,但喉嚨里似乎堵著一團火,除了疼痛以外沒有任何反應。
那尊佛像低垂著眼,嘴角忍耐痛苦的下撇弧度,和自己的嘴角一模一樣。
在這種詭異的劇痛中,腳下的地面裂開了。
涌出來的不是巖漿,而是記憶。
吳曉悠看見自己六歲。
也就是被領養的前一年,在兒童醫院的走廊里的大姐吳清正蹲在墻角抽泣。
對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強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被其他人看見那副可憐的模樣。
那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吳清。
雖然當時孤兒院的院長事后悄悄跟自己說過吳清哭過,但那時候的自己并不知道為什么她會哭。
現在她知道了——自己躺在手術室的時候,心臟曾經停跳了五分鐘……
吳曉悠看見自己十四歲。
班上的女生們幾乎都排擠自己。
她們認為自己的外貌過于出眾太受男生歡迎了,以至于她們心儀的男生根本不會看她們一眼。
那時候自己在班上還是有一個同性的好朋友,對方永遠力挺自己也會在各種場合替自己發聲。
然而,沒過多久對方就轉學并且從此再無聯系,這讓當時的自己難受了很久。
那時候自己不知道發生這一切的原因。
現在她知道了——好朋友因為和自己走太近被其他人霸凌到了一種遭受身體傷害的地步,自己卻毫不知情……
吳曉悠看見自己二十歲。
在殯儀館中,父母的遺體躺在里面。
因為飛機失事的嚴重程度,導致尸體哪怕再怎么樣都無法化妝到能夠示人的地步。
自己守靈時趴在存放尸體的冰棺上看著里面的白布,獨自哭了一宿以至于最后連眼淚都無法流出來。
那冰棺的寒意讓身體忍不住顫抖,卻怎么都不忍心松手離開。
吳曉悠看見自己二十一歲。
在宿舍里吃著泡面,手機屏幕還亮著,銀行發來催款短信。
雖然家中積蓄暫時還談不上吃不起飯,但自己和阿弟上大學以及日常開銷需要的費用并不是一筆小數目。
自己這時候還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收入,坐吃山空似乎只是遲早的事情。
那種窗外萬家燈火,沒一盞會屬于自己的迷茫,讓口中泡面的咸分不清是料包的鹽放多了還是哽咽的苦澀……
這些記憶如同刀子一片片剮著吳曉悠的肉。
她知道這是幻境,也知道或許有些記憶是假的。
但那種疼痛感實在是太真實了。
失去的疼,求而不得的疼,無能為力的疼,社會壓力的疼……
各種人生在世會最容易遇到不同情況的疼,比膝蓋和后背的疼更尖銳也更加無法抵抗。
撲通——
吳曉悠咬著牙齒單膝跪地。
滿是散落晶體的地面硌著膝蓋,眼淚止不住地掉在地上化為晶體。
無數人臉在晶體的陰影里翻滾,它們仰著頭張著嘴無聲的哭喊。
吳曉悠愣住了。
因為那些臉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這佛像究竟在考驗自己什么?
要如何才能夠離開或者通過考驗呢?
————
“人生在世,唯有苦字。”
“諸位,在世俗中沉淪的時間越長,便越難從這【苦諦】中走出。”
“這位女施主,恐怕是不具備見佛的資格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黑眼慧明見吳曉悠依舊沒有動靜,搖頭感慨著。
正在研究佛像的堡壘一愣。
聽此驚呼道:“四圣諦中的【苦諦】?”
“正是。”黑眼慧明緩緩點頭道。
就在此時,吳亡擺弄碎石子的手一頓,抬起頭來看向一動不動的二姐。
輕聲說道:“你覺得她沒有從【苦諦】走出來的勇氣和心境?”
“老禿驢,你要看走眼了。”
“她不是什么易碎的花瓶。”
“她可是我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