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份來自皇后娘娘的正式請柬便被送到了客棧。
皇后邀請蘭陵宗五位仙長入宮一敘,言明欲了解疫蟲調查進展,并感念仙門援手之恩。
不知怎么,李沉魚總覺得此事不簡單。
剛開始調查疫蟲,皇后就迫不及待召見。
隨著引路宮人穿過層層宮闕,來到了皇后所居的鳳儀宮。
與晉王府的威嚴和容妃可能居住過的宮殿的嬌媚不同,鳳儀宮整體氛圍顯得更為端莊沉靜。
正殿。
皇后正端坐于主位之上。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鳳紋宮裝,妝容精致,儀態萬方,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哀愁與倦怠。
仿佛一株精心養護卻失了水分的牡丹。
見到五人進來,她勉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得體卻難掩疏離的笑容。
“諸位仙長遠道而來,為民除害,辛苦了。本宮代陛下與百姓,謝過諸位。”
謝青釉作為大師兄,拱手行禮。
“皇后娘娘言重了。除魔衛道,本是我輩分內之事。”
“只是疫蟲之禍詭異,調查尚在進展中,未能即刻根除,有負陛下與娘娘厚望,實乃慚愧。”
皇后輕輕頷首,目光掠過五人,在低著頭的李沉魚和面無表情的俞桉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道:“仙長們盡力便可。此事確實棘手。”
“不知諸位近日探查,可有什么發現?或許本宮也能提供一二線索。”
李沉魚:“回娘娘,目前可知疫蟲源頭確在白河村,但村民大多離散,線索寥寥。不知娘娘可知近來皇城內可有異常?或是有無可能與宮中……”
她話語委婉,并未直接提及幻境所見。
皇后聞言,端起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輕輕抿了一口。
“宮中守衛森嚴,且有龍氣鎮守,邪祟難侵。本宮并未聽聞有何異常。”
她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倒是宮外,聽聞流民日益增多,怕是更容易滋生事端。”
葉蓁在一旁按捺不住,她心里還因俞桉的事憋著氣,又覺得皇后似乎不太關心宮外百姓,忍不住插嘴道。
“皇后娘娘,宮外那些流民也很可憐的!疫蟲鬧得他們家破人亡,我們是不是也該先想辦法安置他們?”
“這位小仙長心善。只是朝廷賑濟之事,自有陛下與諸位大臣操心,本宮久居深宮,不便過多干預。”
李沉魚一直觀察著皇后。
她注意到,皇后雖然言辭得體,但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似乎一直無意識地緊緊攥著。
她的悲傷不像偽裝,但那悲傷之下還壓抑著別的什么。
俞桉忽然開口,問題直指核心。
“娘娘與已故的容妃,似乎交情匪淺?”
這話問得極其突兀失禮!
殿內氣氛瞬間一凝。
李沉魚扶額,俞桉這藏不住事的性格什么時候能改改。
皇后的臉色幾乎是瞬間白了一下,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她抬眼看向俞桉,“這位仙長何出此言?”
“容妃妹妹溫婉可人,后宮姐妹皆與她相處和睦。她不幸早逝,本宮自然心痛惋惜。”
“不知仙長此話,是何用意?”
她的反應極快,滴水不漏,但那瞬間的失態還是落入了李沉魚眼中。
謝青釉連忙打圓場。
“俞師弟心直口快,絕無他意,只是聽聞容妃娘娘之事,心生感慨,還請娘娘勿怪。”
俞桉卻像是沒聽到,依舊那副漠然的樣子。
“無妨。容妃妹妹之事,乃宮中禁忌,本宮不愿多提,以免勾起傷心事。”
“諸位仙長若無事,便請回吧。疫蟲之事,還需多多仰仗諸位。”
這已是明確的送客令。
五人只得起身告辭。
離開鳳儀宮一段距離后,葉蓁才拍著胸口小聲道:“嚇死我了,俞師兄你怎么突然問那個啊?皇后娘娘剛才臉色好難看!”
蘇禾也蹙眉道:“小桉,方才太冒失了。”
俞桉冷哼一聲:“她心虛了。”
李沉魚卻一直在回想皇后剛才的反應,她低聲道:“皇后的悲傷不假,但她在極力掩飾什么,尤其是關于容妃的事。而且,她似乎對宮外流民的疾苦,并不真正上心,甚至有些回避。”
謝青釉沉吟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或許有其難處。只是今日看來,想從宮中直接獲取線索,恐怕不易。”
五人各懷心思,離開了皇宮。
離開皇宮朱紅的高墻。
謝青釉蘇禾和情緒低落的葉蓁走在稍前一些,還在討論著皇后方才的反應。
俞桉和李沉魚則稍稍落在了后面。
李沉魚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俞桉說:“喂,你剛才也太直接了吧?差點把天聊死。”
俞桉雙手枕在腦后,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不然呢?跟她繞彎子?繞到明天她也只會跟你打官腔。你看不出來嗎?她一聽到容妃的名字,魂都快嚇飛了。”
“看是看出來了……”
李沉魚蹙著眉,“可她后來不是圓回去了,還說是什么宮中禁忌,不想多提。”
“哼,禁忌?”俞桉嗤笑一聲,“越是遮遮掩掩,越是證明有鬼。她那副樣子,可不單單是傷心那么簡單,倒像是怕什么東西被翻出來。”
李沉魚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棘手。
“可她現在肯定警惕了,我們再想從她那兒打聽什么就難了。”
“所以呢?”俞桉側頭看她,眼神里有點看好戲的意味,“難不成你還想再去跟她喝杯茶,聊聊心事?”
李沉魚被他噎了一下。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唉,線索好像又斷了。”
她想起珈絡那七天的死亡通牒,心里更煩躁了。
俞桉像是看穿了她的焦躁。
“幻境消耗太大,上次看到的碎片,信息量倒是夠勁爆,可惜沒頭沒尾。”
李沉魚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
“對啊!幻境!我們還能再弄一次嗎?說不定下次就能看到容妃到底怎么死的了!”
俞桉卻給她潑了盆冷水。
“說得輕巧。你以為那是路邊攤的幻術表演,想看隨時有?”
他放下手,語氣認真了些,“回溯過去,尤其是涉及強烈情感和死亡的地點,極其耗費心神和魔力。上次為了撐到那么清晰的片段,我差點把剛穩住的境界又給晃散了。”
他頓了頓,估算了一下:“至少得再等三五天,讓我緩緩勁,順便找點能補充魔元的東西墊墊底。不然,就算強行施展,看到的也全是雪花片,屁用沒有。”
“三五天……”李沉魚喃喃道,心里算著時間,珈絡只給了七天,現在已經過去一天了,時間緊迫。
“怎么?”
“你很急?”
李沉魚心里一咯噔,連忙掩飾道:“啊?沒、沒有啊!查案嘛,當然是想越快越好了!誰想一直待在這鬼地方。”
她可不能讓他知道魔皇威脅的事。
俞桉盯著她看了幾秒,不太信,但也沒再追問。
“行吧。那就三天后。這三天你安分點,別又惹出什么麻煩,耽誤我恢復。”
回到客棧,五人各自回房。
李沉魚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吐了口氣。
【宿主宿主!】
系統立刻蹦了出來。
【三天!只有三天了!然后幻境還需要時間,萬一幻境里看不到關鍵線索怎么辦。】
“你別吵!”
李沉魚煩躁地打斷它,“我知道時間緊,但現在急有什么用,只能等俞桉恢復。”
【可是……】
系統委委屈屈。
【萬一到時候修為沒達標……】
“沒有萬一。”
李沉魚咬牙,“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說服系統,“當務之急,是先搞定幻境,找到容妃死的真相。”
她走到桌邊坐下,分析道:“系統,你說,皇后為什么那么怕提到容妃,僅僅是因為姐妹情深,傷心過度?”
【不像哦宿主。】
系統分析道,【她的反應更接近恐懼和警惕,而不是純粹的悲傷。她好像在害怕容妃的事情被深挖。】
“沒錯。”
李沉魚點頭,“還有,幻境里看到她和容妃那么好,為什么容妃后來會心甘情愿去侍寢,僅僅是為了權力?皇后對此她真的毫不知情嗎,還是說容妃的轉變和死亡,根本就和她有關。”
一個個疑問在李沉魚腦中盤旋。
皇后的嫌疑越來越大,但動機成謎。
三天時間,她不能干等著。
或許可以從別的方面入手。
打聽一下當年在容妃身邊伺候過的,還有其他可能知情的舊宮人。
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打定主意,李沉魚決定明天想辦法從晉王或者別的渠道側面打聽一下。
雖然冒險,但值得一試。
隔壁房間,俞桉盤膝坐在榻上,并未立刻入定恢復。
他指尖縈繞著一絲微弱的魔氣,回想著李沉魚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焦急和掩飾。
“這么急……”
他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看來,不止是查案那么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