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鬼火前后輪無休止的高速運轉(zhuǎn)，帶動下方滾輪一并轉(zhuǎn)動，符文亮起，引燃樓船后的獸首從而噴出火焰，使得樓船浮空而去。
秦牧端坐在核動力鬼火上，一臉興奮的擰著油門把手，雖然不能體會到風(fēng)馳電掣的感覺，可是感受著車身傳來的抖動，還是讓他頗為痛快。
只可惜，這車哥哥讓他玩耍了兩次后，就不給他騎了，為了斷了他的念想，甚至于還給他找了頭坐騎。
不過，他是絕對不會讓哥哥如愿的。
這么好玩兒的寶貝兒，以后一定要想辦法從哥哥手里討過來。
站在船頭的李茂回首看了一眼艙內(nèi)一臉興奮的秦牧，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核動力鬼火這東西，快是真的快，好玩兒也是真的好玩兒。
可這車太廢車主了！
沒看到備注嗎？
一車傳三代，人走車還在。
秦牧這小子眼下根本沒有足夠能力駕馭這輛核動力鬼火，要不是這一次他想做些新的嘗試，根本不會把這車取出來。
“茂公子，前面就是汾州了。”
狐靈兒蹦跳著跑來，“咱們要停下修整嗎？”
“停一下吧！”李茂道：“修整的同時，買些年貨。”
“好嘞！”
狐靈兒沖進(jìn)艙里去找秦牧，讓他降低速度。
李茂瞥了一眼一旁蜷縮的龍麒麟，肥碩的肚皮把腹部的鱗甲都給撐開了，鱗片與鱗片之間是縱橫交錯的縫隙。
只可惜這縫隙被肥肉填滿，就像是溢出來的豬板油。
李茂嘬了嘬牙花子，這龍胖要不是有祖師的背景，他真的要把這廝送上餐桌了。
龍胖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睛四下張望。
怎么感覺有人要害我？
是誰？
是誰！
龍胖對上李茂似笑非笑的目光，打了個哆嗦，心里頓時了然，默默轉(zhuǎn)身的他，假裝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到。
“看來果然無法叫醒裝睡的人吶！”
李茂目光向下落去，汾州近在眼前，下方就是車馬市，車馬市內(nèi)不如尋常人聲鼎沸，反倒冷清了不少。
諸多船老大湊在一起，喝著悶酒，痛罵這該死的年景。
同時，李茂也感受到了來自暗處窺探的視線。
大襄一役之后，他天魔教主的名頭不說人盡皆知，也稱得上一句人人喊打。
名聲可謂是臭到家了。
李茂帶著狐靈兒下船去采買年貨，讓秦牧和龍麒麟看著自家樓船。
汾州如今還算安寧，汾州的府尹正在集合境內(nèi)的神通者，煉制各種靈兵，乘著樓船飛上半空，收取天上的云霧。
有些地方已經(jīng)有陽光照射下來，冰雪開始融化，但更顯得冷了。
汾州多產(chǎn)烈酒，這里的人往往飲用烈酒御寒，但寒氣很重，還是有很多村民上山砍柴伐樹，御寒取暖。
而且，物價飛漲，東西比以前貴了許多，李茂財大氣粗沒有感覺，狐靈兒卻算了一筆細(xì)賬，對他道：“茂公子，物價翻倍了。”
李茂微微一怔，道：“比我想象的要來得早！不過穩(wěn)定物價是戶部尚書的職責(zé)，與我們無關(guān)。再者，我也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了，接下來就看延豐帝他們了。”
汾州沒有買到足夠的年貨，寶船又在列州停下，這里的物價又漲了不少，不少商家奇貨可居，囤了不少貨，等著更貴的時候賣出去，大賺一筆。
列州的少尹開始整頓商戶，亂世用重典，囤貨的商戶有不少被拉出去砍頭。
過了兩三日，李茂的樓船來到靖州，距離大墟已經(jīng)不遠(yuǎn)，還有萬里的路程，陰云卻是還有不少，天空中的陰云仿佛一張白紙被剪出許多破洞，陽光從這些破洞中透射下來。
這里比較偏遠(yuǎn)，地廣人稀，已經(jīng)有些亂象，有山賊成伙出沒，劫掠大戶人家，路上已經(jīng)能夠見到許多凍死的窮人，靠在熄滅的火堆邊，被懂得僵硬無比。
還有些逃難的人們，在冰天雪地中拖家?guī)Э冢脟?yán)嚴(yán)實實，踩著被凍得硬邦邦的河面向南方走，期待能夠找到溫暖之地。
這些人一句話也不說，時不時有掉隊的人，蹲下來取暖，但是只要蹲下便再也起不來了。
河水淤積的地方形成了一座座規(guī)模龐大的冰山冰川，時不時發(fā)出咯咯吱吱的聲響，然后便有巨大的冰塊從山體上滑落，很是嚇人。
李茂看到有些逃難的隊伍中還有些精通法術(shù)的年輕人，照顧這些人遷徙，把船停在冰面上，詢問一番，這些年輕人卻是天魔教的弟子。
“告訴他們，不要去其他地方了，所有地方都被凍了起來。”李茂鄭重出聲。
“他們不會聽的。”
天魔教的弟子掀開遮住臉頰抵御寒風(fēng)的面罩，露出凍得暗紅的臉，在呼嘯的寒風(fēng)中大聲告訴他們年輕的教主圣師：“這些人們停下來就沒有了希望，繼續(xù)走心里還有希望，說不定可以找到溫暖的地方。”
李茂怔然，沉默良久后，從車廂空間內(nèi)把取暖御寒的年貨卸下來，交給這些天魔教的弟子，讓他們分發(fā)給逃難中的人們。
目送逃難的人遠(yuǎn)去，李茂沒有啟動樓船，轉(zhuǎn)而是盤膝坐在船頭，眼中流露出沉思。
正如牛羊會追逐水草，大雁、天鵝等候鳥會根據(jù)時令遷徙，鮭魚會洄游產(chǎn)卵。
人也是如此！
只是人追逐的更為簡單，是生機。
是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不顧一切，背井離鄉(xiāng)，悍然前往的生機。
他過去一年只看了人間繁華、不公、疾苦，卻是沒有見過眼下這等場面。
人如野草，堅韌頑強。
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
繁華與破敗是相對的，公正與不公也是相對的。
人間萬里不可能處處繁華，必定有不公，有疾苦，有災(zāi)厄。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將不公、疾苦、災(zāi)厄斬盡，令人世間只有繁華存在嗎？
李茂盤坐船頭三日不動，秦牧、狐靈兒和龍麒麟也守了三日。
三日之后，一清瘦老道踏雪而來。
他聲音蒼老，隨身不過一件漿洗的發(fā)白的道袍，一柄拂塵還有一把劍。
“久聞天魔教主之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老道打了個稽首，神色平淡。
李茂眼眸微微睜開，有刀光順著他的眼角余光逸散而出，斬的空氣叮叮作響，更有一股壯烈激昂的刀意從他體內(nèi)勃發(fā)而出。
“有事？”
老道眼皮微跳，朗聲道：“不愧是大襄城內(nèi)陣斬幾十萬人的大魔頭，今日貧道算是見識到了。”
“不過！”老道沉聲道：“魔頭，你殘害我正道志士幾十萬，又與延康國狼狽為奸，倒行逆施，所做所行所為皆是魔道手段，今日貧道便替天行道，誅殺你這魔頭，還我正道志士一個公正，給這世間一個太平。”
“只有你來殺我？”李茂眼瞼低垂，他身后的秦牧護(hù)著狐靈兒和龍麒麟緩步后退進(jìn)入船艙。
李茂太平靜了，平靜到令秦牧膽寒。
秦牧對李茂很熟悉，深知眼下的李茂是動了殺心，要大開殺戒了。
“窮理門盧文書，前來誅殺魔頭！”
“靈秀宮青魚散人，前來誅殺魔頭！”
“小僧普善，前來誅殺魔頭！”
“丐門蓮花堂堂主羅三破，前來誅殺魔頭！”
....
一聲聲長喝擊破風(fēng)雪，一道道身影踏雪而來。
有儒生，有道姑，有僧侶，有乞丐.....林林總總，接近百人。
刺骨的殺意將地凍天寒鎮(zhèn)壓，凜冽的寒光穿透風(fēng)雪，李茂連同身下樓船被包圍在內(nèi)，不論是天上地下，亦或者是東西南北，皆有來人堵住去路。
這些人并未站在原地不動彈，反而是不斷在風(fēng)雪中移動，一股一股的氣機如繩索，隔空套向李茂，壓在他的身上。
包圍李茂的人每走動一步，鎖定李茂的氣機都會隨之變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生克，可謂是極其兇險。
同時，所有人的動向都如一朵蓮花。
這是陣法，還是一門大陣。
李茂曾見過殘老村破陣。那還是漓江劍派上門尋仇的時候，漓江掌門沐悲風(fēng)率領(lǐng)門內(nèi)高手立下漓江水龍陣，然后被瞎子破掉，戳死全部。
他的天眼師承瞎子，當(dāng)代槍神，槍神強的不止是槍和眼，還有陣法。
所以，這陣法不論多么玄妙、繁復(fù)，他都能破掉。
不過，他不打算這么做。
因為他的入道第一刀，成了。
“只有這些了嗎？”
李茂眼瞼微微抬起。
人群之中，有人低喝出聲。
“魔頭！你殺我宗門師長，屠我門人弟子，眼下被我等正道包圍，還敢如此囂張！”
“今日便來一場屠魔衛(wèi)道大會，快哉快哉！”
“魔頭！我等布下這紅蓮諸邪大陣，你走不脫了，今日就授首吧！”
...
“既然只有這些，那我便送你們與你們的師門長輩，門人弟子團(tuán)聚。”
李茂長身而起，身后短刀無聲出鞘，落在他的掌心。
他一把扯開胸前衣襟，露出自己滾燙的胸膛。
“這世間萬里縱橫，人間繁華無數(shù)，可爾等卻想要站在云端，腳踏人間。”
“爾等就像是壞俎一般，不斷蠶食、吸吮這人間鮮血。”
“今日，我便告訴爾等，我眼中的人間，沒有你們立足之地！”
李茂推刀而起，胸中精神如火再燒，燒的他渾身顫抖，燒的他氣勢如龍，燒的他張口一吐，便壓下了風(fēng)雪。
然后，
一副畫卷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風(fēng)雪之間鋪展開來。
青山綠水，造化神秀。
人間盛景，繁華如歌。
近百人被這畫卷裹住，投入畫卷之中，眼前天旋地轉(zhuǎn)，卻是無法掙脫，只得如走馬燈般注視著繁華人間從自己眼前一一走過。
倏忽間，畫卷翻轉(zhuǎn)。
窮山惡水，地瘠民貧。
空蕩人間，惡鬼放歌。
眾人心神大駭，只覺得全身冰涼如墜冰窟，繁華盛景到殘破惡世的轉(zhuǎn)變，令他們猝不及防。
卻有一線光從遠(yuǎn)處而來，貫穿殘破惡世，托舉繁華人間。
有人逆行，篳路藍(lán)縷，櫛風(fēng)沐雨。
一步一個腳印，踏遍殘破惡世，將其死死鎮(zhèn)壓，雙手高舉，托起繁華人間。
畫卷至此結(jié)束，李茂收刀轉(zhuǎn)身，走入船艙。
“點火，起航。”
“咱們回家。”
秦牧馬上去啟動樓船，他伸長脖子向外張望，卻見近百人凝固在風(fēng)雪之中，神色黯然，眼中神光不在，唯有一副畫卷烙印，翻騰滾動不休。
樓船升空，推動空氣，也令這近百人的身軀無聲無息的炸開，化作一灘血漬，將風(fēng)雪染紅。
樓船升空之后，秦牧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卻見，漫天風(fēng)雪之中，一朵血蓮綻放，分外凄美。
樓船遠(yuǎn)去，風(fēng)雪呼嘯間，血蓮被甩在身后。
大墟近在咫尺，他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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