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中的諭旨,如同插上了翅膀的雄鷹,以最快的速度飛向北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的各級府衙。
隨之而動的,是數百名從京師各部抽調的精干官吏、農學士,以及由內廷直接派遣,負責監督和傳授技術的小太監們。
他們攜帶著一船船被朱雄英命名為仙糧的土豆和紅薯種源,組成了一支支特殊的播種隊,由齊泰和方孝孺二人總領,分赴三省。
一場轟轟烈烈,關乎大明國本的農業革命,就此展開。
方孝孺親赴民風彪悍、士紳勢力盤根錯節的山東。
他選擇的第一站,是歷來災情最重的魯西地區。當他一身儒衫,站在田埂上,對著一群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農夫,宣講這兩種從海外仙山求來的仙糧時,收獲的只有沉默和懷疑。
“這位大人,不是俺們不信您,”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農,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聲音里滿是苦澀,
“可俺們這地,金貴著呢。一畝地就指著那點麥子活命,要是種了您說的這啥,地蛋、紅苕,萬一長不出來,一家老小可就得去喝西北風了!”
“是啊,大人,地里種莊稼,那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沒聽說過拿個球莖,或者剪根藤就能當飯吃的。”
“聽著就像是騙人的玩意兒,別是哪個奸商伙同官府來坑我們吧?”
百姓的竊竊私語,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官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地方的官員和士紳們,表面上對欽差恭恭敬敬,實則陽奉陰違。他們或是擔心推廣失敗,自己要承擔責任;或是覺得這會沖擊現有的糧食格局,影響他們囤積居奇的生意。
方孝孺沒有動怒,更沒有用皇權去強壓。
他知道,對這些苦了一輩子的百姓而言,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是一家人的生死。
他命人就在縣衙外的官地上,開辟出幾畝試驗田。
他脫下儒衫,卷起褲腿,親自帶著從京師來的農學士,和百姓們一起挖壟、施肥。
他一邊干活,一邊用最樸素的語言講解:
“鄉親們,這土豆,咱們切成塊,每一塊只要有個芽眼,埋下去就能活。這紅薯,一根藤,剪成幾段,插進土里,澆點水,它自己就生根發芽。它們不怕旱,地里只要有點濕氣就能長。它們也不怎么挑地,沙土地、黏土地都能活?!?/p>
他甚至讓隨行的廚子,將他們帶來的少量成品土豆和紅薯,當場或蒸或烤,分發給圍觀的百姓品嘗。
那香甜軟糯的口感,是百姓們從未體驗過的美味。
當一個瘦小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個烤紅薯,滿足地舔著手指時,周圍大人們眼中那層堅冰,開始有了一絲裂痕。
與此同時,在黃河水患最為頻繁的河南,齊泰采取了更為雷霆的手段。
他深知河南官場的積弊和百姓的絕望。
他直接找到了幾個因水災而顆粒無收,幾乎淪為流民的村莊。
“你們的地,今年是不是已經種不了麥子了?”
齊泰站在一片被洪水泡過的龜裂土地上,聲音洪亮。
村民們默然點頭,眼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你們是不是已經準備外出逃荒了?”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
“現在,朝廷給你們一個機會!”
齊泰指向身后大車上的種薯,
“種下它!本官以身家性命擔保,三個月后,這里的收成,足夠你們所有人吃飽肚子,還有余糧過冬!不僅如此,所有愿意試種的農戶,朝廷先預支你們一個月的口糧!”
“先發糧食?”
這個條件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層浪。
“對!先發糧!”
齊泰斬釘截鐵,
“你們已經一無所有,再差,還能差到哪里去?跟著朝廷賭一把,贏了,全家活命!輸了,黃泉路上,我齊泰陪著你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是已經走投無路的災民。
齊泰的果決和預支口糧的政策,迅速在河南打開了局面。
絕望的災民們,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而在天子腳下的北直隸,推廣則要順利得多。
有順天府的全力配合,加上朱雄英時不時派人巡視,這里的官員不敢有絲毫怠慢。
試驗田以一種官方樣板工程的形式,迅速在各個州縣鋪開。
春末夏初,陽光正好。
三省大地上,一片片綠意盎然的新景象開始蔓延。
山東的試驗田里,方孝孺幾乎每日都會去查看。
土豆的秧苗茁壯成長,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搖曳。
紅薯的藤蔓則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肆意地向四周匍匐,將地面覆蓋得嚴嚴實實,有效地抑制了雜草的生長,還起到了保持土壤水分的作用
當初那些懷疑的農民,如今每天都眼巴巴地守在田邊,看著這些仙苗一天一個樣,臉上的愁容漸漸被一種名為希望的光彩所取代。
一些膽子大的,開始偷偷向農學士請教種植的訣竅,盤算著自家那幾分薄地,秋后是不是也能種上。
期間也并非一帆風順。
山東部分地區遭遇了蚜蟲的侵襲。
方孝孺心急如焚,幸好隨行的農學士早有準備,立刻指導百姓用草木灰和石灰水混合噴灑,很快便控制住了蟲害。
這次有驚無險的經歷,反而讓百姓們對這些京城來的技術官更加信服。
河南那邊,齊泰面臨的則是天災的考驗。
一場不大不小的旱情,讓剛剛返青的麥苗都打了蔫。
可那些土豆和紅薯地里,卻幾乎沒受什么影響。
它們深埋地下的塊莖和強大的根系,展現出了超乎想象的耐旱能力。
這活生生的對比,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原本被迫種植的災民,此刻看向那些藤蔓的眼神,已經如同看待救命的菩薩。
齊泰更是下令,在水源緊張的情況下,優先保障仙糧的灌溉,這在當時引起了一些非議,但他力排眾議,堅決執行。
北直隸則是一片祥和,風調雨順。
這里的種植完全按照標準流程進行,長勢喜人。
甚至有官員已經開始撰寫歌功頌德的奏章,準備等秋后第一時間呈報給皇上。
秋風送爽,收獲的季節終于來臨。
這一天,在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的一塊試驗田邊,人山人海。
方孝孺站在田埂上,心中也有些緊張。
成敗,在此一舉。
“挖!”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個農夫揮動鋤頭,小心翼翼地刨開一株已經枯黃的土豆秧苗下的土壤。
第一鋤下去,沒什么動靜。
第二鋤,泥土翻開,露出了幾個黃澄澄的圓球。
“有了!有了!”
有人驚呼。
緊接著,第三鋤、第四鋤。
隨著泥土被不斷刨開,一窩大小不一、黃皮白肉的土豆被完整地翻了出來,密密麻麻,像一窩豬崽。
一個、兩個、三個。
足足有七八個!
“天??!”
那個當初第一個站出來質疑的老農,此刻正瞪大了眼睛,他顫抖著伸出手,捧起一個足有他拳頭大的土豆,翻來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著:
“這么多,一棵秧子下面,這么多...”
另一邊,紅薯的收獲更是震撼。
農夫們拉住藤蔓的根部,用力一提,隨著嘩啦啦的聲響,一長串或紅或白的塊根被帶出地面,最大的一個,竟有小兒手臂粗細!
人群徹底沸騰了!
“神了!真是神了!”
“仙糧!這真是仙糧??!”
百姓們沖進田里,撫摸著那些剛出土的土豆和紅薯,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當場稱重,結果更是驚人。
土豆畝產,超過兩千斤!
紅薯畝產,更是達到了三千斤之巨!
這是什么概念?
在大明,一畝上好的麥田,豐年也不過收個三百斤麥子。
這兩樣東西的產量,是麥子的七八倍,乃至十倍!
方孝孺眼眶濕潤了。
他看著歡呼雀流的百姓,知道,成了!
他成功了!
從這一刻起,大明的百姓,或許真的可以不再挨餓了。
同樣的情景,在河南、在北直隸,接連上演。
河南的災民們,在挖出那遠超想象的糧食時,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喊。
他們不是喜極而泣,而是跪在地上,朝著京師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著響頭,額頭滲出血跡也毫不在意。嘴里喊著:
“皇上萬歲!”
北直隸的官員們,則在震驚之余,立刻組織人手,將一車車的土豆和紅薯,作為祥瑞,火速送往京師報捷。
一場由土豆和紅薯掀起的風暴,席卷了整個北方。
無數的奏報如同雪片般飛向京師,無數的百姓在田間地頭奔走相告。
曾經的疑慮、觀望、抗拒,在絕對的產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熱情和渴求。
各地府衙的門檻,幾乎要被那些前來求取種源的鄉紳和百姓給踏破了
三個月后,齊泰與方孝孺聯袂返回京師,入殿覲見。
兩人都曬黑了,也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卻異常矍鑠,眉宇間洋溢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興奮與自豪。
他們風塵仆仆,甚至來不及換下官袍上的些許塵土,便在太監的引領下,快步走進了那間熟悉的偏殿。
朱雄英早已等候多時。
他沒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站在殿中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目光灼灼地看著走進來的兩位功臣。
“臣,齊泰、方孝孺,參見殿下!幸不辱命!”
兩人齊齊下拜,聲音洪亮,充滿了力量。
“免禮!兩位愛卿,快快請起!”
朱雄英快步上前,親自將二人扶起,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正午的陽光,
“辛苦了!這三個月,你們在地方上的種種事跡,孤都聽說了。做得好!做得非常好!”
齊泰和方孝孺對視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殿下的肯定,是對他們所有辛勞的最好褒獎。
“殿下,請容臣等詳細奏報?!?/p>
方孝孺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疏,雙手奉上,
“此乃三省推廣仙糧之詳錄。總計,我等在北直隸、山東、河南三省,共開辟試驗田一萬三千余畝。其中,土豆平均畝產兩千一百二十斤,紅薯平均畝產兩千九百七十斤。皆遠超歷來所種之黍、麥、稷、稻!”
饒是早已通過塘報得知了大概,但當這精確到驚人的數字從方孝孺口中說出時,朱雄英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接過奏疏,快速翻閱著。
上面不僅有總的數據,更有每個州、每個縣,甚至每塊試驗田的詳細記錄,包括土壤情況、天氣、種植方法、產量等等,詳盡到令人發指。
齊泰則上前一步,補充道:
“殿下,數據之外,更重要的是民心!如今在三省之地,百姓視仙糧為救命之糧。臣在河南親眼所見,有村莊將收獲的第一批紅薯供奉于祠堂,與祖宗牌位并列。有百姓自發為殿下立長生牌位,日夜祈福。民心之振奮,前所未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激動:
“殿下,臣可以斷言,只要將此二物在天下鋪開,我大明朝,將再無餓殍!‘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盛世,將不再是夢想!此乃萬世不拔之基業!”
朱雄英聽著,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看著地圖上那廣袤的疆土,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看到大明的每一個角落,都炊煙裊裊,百姓安居樂業。
“好!好啊!”
他重重地一拍手掌,走到兩人面前,鄭重地說道:
“方孝孺,齊泰,你們二人,為國為民,立此不世之功!孤要重賞你們!但賞賜之前,孤還有一件事要問?!?/p>
他收斂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之前,孤命你們暗中調查全國衛所之積弊,如今可有結果了?”
聽到朱雄英的問話,齊泰和方孝孺的神色也瞬間凝重起來。
推廣仙糧是建功,而調查衛所,則是觸及大明軍事根基的險棋。
方孝孺再次上前,從袖中取出了另一本奏疏,這本奏疏的封皮是黑色的,顯得格外沉重。
“回殿下,臣與齊大人在巡查三省農事之余,并未敢忘記殿下的囑托。我們借著巡視和調配資源的便利,暗中走訪了沿途數十個衛所,接觸了從指揮使到普通軍戶的各級人員,所見所聞,觸目驚心。衛所制度,洪武皇爺定下之國策,本為不費國家一錢一糧而養兵百萬的千古良策,然如今已是百弊叢生,病入膏肓?!?/p>
方孝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翻開奏疏,開始一條一條地陳述他們的發現。
“其一,為軍戶逃亡,軍額虛冒。衛所之兵,皆為軍戶,父死子繼,世代為兵。此制初行尚可,然日久弊生。軍戶身份低下,勞役繁重,稍有天災人禍,便家破人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險逃亡,淪為流民,尚有一線生機。我等在山東一衛所查探,其在冊軍丁應為五千六百人,然臣等暗中清點,實際在營操練者,不足兩千!余下三千余空額,或死或逃,地方將官為免責罰,皆隱瞞不報,依舊按足額冒領軍餉、侵占屯田,此為‘吃空餉’之源頭,糜爛至極!”
朱雄英面沉如水,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其二,軍屯被占,軍士淪奴。衛所之本,在于屯田。七分屯種,三分守備,以此自給。然如今,大片肥沃的軍屯,早已被各級將官、地方豪強、乃至勛貴宗室以各種名目侵占,變為私產??蓱z在冊的軍戶,不僅要耕種自己那點貧瘠的份地,更要無償為將官們的私田勞作,名為‘效力’,實為農奴!他們辛苦一年,所得糧食,十之八九要上繳,自己連溫飽都難。我等在河南一衛,便見指揮使私占軍屯上萬畝,驅使麾下軍士為其耕種,收獲皆入私囊。而本衛軍士,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怨聲載道?!?/p>
齊泰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武將的煞氣:
“殿下,方大人所言,千真萬確!軍士既為農奴,何來戰心?其三,便是器械廢弛,操練虛設。軍餉被克扣,軍屯被侵占,用以打造、維護兵甲武備的錢糧,自然也落入了私囊。臣親眼所見,有衛所武庫之中,刀槍劍戟,銹跡斑斑,不堪一擊;弓弦松弛,箭矢霉變,幾同廢物。至于操練,更是虛應故事。將官們不愿軍士耽誤了給他們種地,便將操練減至一月一次,甚至數月一次。每次操練,不過是排個隊列,走個過場,應付上官點卯罷了。如此軍備,如此士氣,一旦遇有戰事,何以御敵?不過是驅趕一群拿著鋤頭的農夫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