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照耀大地。
徐徐的夜風,將朱元璋鬢角幾縷散亂的白發吹起。
他很難受。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伸出手,大手微微顫抖,輕輕的按在朱雄英單薄的肩上。
這力道,可能是朱元璋故意的,也可能是本來他力氣就這么大,顯得沉甸甸的。
似乎。
想要要將整個大明江山的重擔,都提前壓在這尚未完全長成的朱雄英肩膀上。
“你,要爭氣。”
他盯著孫兒朱雄英的眼睛,一字一頓,“好好學,學經史典籍,學治國權謀,知曉這天下百姓的疾苦冷暖,將來替咱擔起這副擔子。”
“做一個,真正的明君。”
“莫要,辜負了你皇奶奶今日這一聲‘好圣孫’!”
朱元璋頓了頓,心中苦澀,聲音更是有著些許,無法掩飾的顫抖。
其實,他也勞累。
“咱,咱這把老骨頭,也總有,撒手歸西的那一天。”
聽著這話。
朱雄英抬起頭,眼眶也不禁通紅幾分。
“皇爺爺,您和皇奶奶,定然福澤綿長,壽與天齊。”
他緩聲道。
聲音雖然很稚嫩,可卻很認真,小臉端肅著。
這并非虛言安慰。
也不是他在胡編亂造。
而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壽與天齊,這并非是什么夢想。
國運商城現在他剛剛開始使用,已經能解決了很多困難。
要知道,其中可是有著修煉功法的。
各種靈丹妙藥,也是數不勝數。
能延長人壽元的,也有。
所以,壽與天齊甚至長生不死,也是有可能存在的。
而這一切,只需要他好好的解決各種積弊,就可以了。
有著國運商城,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商城中的兌換列表,包羅萬象,有能治愈肺癆的藥方,也有修煉功法,只要他掃清積弊,解決一個又一個問題,獲得足夠的國運值的話,這些神物兌換出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有了這些東西。
這大明踏入盛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有機會成為一個前所未有的仙朝。
萬世不易、永享太平的永恒王朝!
煌煌仙朝!
這個想法,他心中早就已經浮現了。
壽與天齊?
朱元璋聞言,面色不動。
這,也就是想想吧。
就如同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一樣,這特么是怎么可能出現的事情,自古以來皇帝能活個一百歲,都是個稀奇的事情!
聽了這話后,朱元璋沒有再說什么。
只是那只按在朱雄英肩頭的大手,又用力的拍了拍。
然后緩緩收回,負在身后。
他轉過身,緩緩離開坤寧宮。
高大卻已顯佝僂的身軀,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一條影子。
這影子顯得很落寞。
撐起整個大明江山脊背,此時也隱隱有些彎曲和消瘦。
朱雄英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不禁看了看前方,朱元璋的身影,這身影承載著很多政務,皇爺爺朱元璋自從起兵起來,就沒有休息過,他真的累了,年歲也大了。
呼呼呼...
夜風灌進朱元璋寬大的龍袍,袍袖空空蕩蕩地晃動著,更顯出內里的形銷骨立。
這讓朱雄英心中驀的一酸,各種情緒堵在胸口。
皇爺爺朱元璋,已經不再是那個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開國雄主,那個令百官戰栗、宵小辟易的洪武大帝。
他更像是一個走到了生命深秋、眼睜睜看著摯愛生命漸漸流逝,而束手無策,沒有任何辦法的無能者。
一個內心充滿恐懼、不舍。
但又格外的孤獨,但縱然這種情況,有需要在百官面前強撐威嚴的帝王。
.......
這一晚,朱雄英微微沒有睡著,他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心緒很是雜亂。
第二日。
天光熹微,薄霧如紗。
尚未散盡的夜色還沉沉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
奉天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文武百官的面容。
自從太子監國以來,諸多的大事,連日來的早朝,基本上議事的核心都圍繞著一件事情。
天災。
南北數省的天災,還在持續。
也不知道為何,大明朝的天災總是格外的多,雖說歷朝歷代各種災禍也不少,但也沒有像大明朝這般,開國時期就如此多災禍的啊。
赤地千里的大旱。
江河肆虐的洪澇。
這些都是需要立刻解決的問題,不能有任何的拖延,要知道天災一旦發生,就代表著很多百姓將流離失所,混亂也就發生了。
老實本分的百姓,可能會等待著朝廷的救援。
但也有些人,會趁機作亂。
當然了,更多的是沒有飯吃的百姓們,當天災人禍共同來臨的時候,他們唯一的活路可能也就是搶了。
一旦開始搶,就代表著犯了律法,大明朝犯法就代表著死,那就不妨徹底造反算了。
當年朱元璋一個普通的農民都能造反成功。
憑什么,他們不能?
歷朝歷代覆滅,這有很大的原因,諸多官員也清楚天災所引發的各種禍端若是無法盡快結束,代表著什么,此時此刻沉重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鉛塊,壓在每個朝臣的心頭。
奉天殿內,經常焚燒龍涎香,可就在這個時候,殿內裊裊升起的龍涎香,都驅不散這種百官壓抑。
“賑災糧秣不足,河工銀錢告急,邊軍餉銀拖欠...”
戶部尚書出列,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每一次奏報,都讓殿內的空氣又冷冽幾分,讓官員們心中更加沉重。
官員們低聲議論。
現在問題很多。
最大的問題就是朝廷沒錢,再者糧食也不夠。
而他們所提出的對策,目前在巨大的窟窿面前顯得杯水車薪。
誰心里都明鏡似的。
國庫早已空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是這連年的天災人禍疊加。
這種絕望的情緒,漸漸彌漫朝堂。
太子朱標監國,倒是并未慌亂,有條不紊的處理著各種事情,對于太子而言,他絕對是合格的。
該賑災的賑災,該撥款的撥款。
同時,對于糧食的問題,他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
他讓錦衣衛秘密帶了部分戶部的官員,在宮廷內商議盤算著這些土豆和紅薯的種子推廣之事,他并未立刻在朝堂上宣布,因為這件事情重大,必須要好好的安排。
不過,這兩日,應該就會退出這則消息。
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語,各自匯報各自的事情,或者提出相應的解決方法,朝會臨近尾聲。
當這些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后,太子朱標也就沒有猶豫,他要準備宣讀另外一件事情了。
大明寶鈔。
朱標面色平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
他手中捧著明黃耀眼的圣旨,朗聲宣讀,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即日起,停止大明寶鈔濫發濫印之舉,以正幣制,以安民心。”
嗡!!
圣旨內容,立刻在朝堂上炸開!
百官們面面相覷。
皆感到難以置信。
更是一個個驚愕起來。
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盡管無人敢交頭接耳,但那驚疑、憂慮,甚至茫然的目光,卻如同實質般在殿內交織。
“停止印鈔?這,這是釜底抽薪啊。”
“皇長孫殿下前些時日廷議時提過此事,竟真的成了?大明的寶鈔,當真要改弦更張了?”
“可眼下這窟窿,用什么來填?賑災、水利、軍餉,哪一樣不要真金白銀?停了寶鈔,豈不是雪上加霜?”
滿腹的疑慮和慌亂在百官心頭翻涌。
但卻無人敢在此時站出來質疑圣意。
畢竟,這是朱元璋下的圣旨。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瞥向了站在太子身側不遠、身著親王常服的皇長孫朱雄英。
是他提出的諫言。
如今圣旨頒下,這千鈞重擔,自然也落在了他的肩上。
到時候出了問題,可和他們沒關系。
他們之前該勸的,該說的,也都勸過、說過了。
不過。
朱標的宣讀并未結束。
他目光再次掃過群臣。
眼神閃爍,仔細著看著袞袞諸公文武百官,那眼神中含有著另外一種意思,他要要將每一張面孔上接下來的面色變化都收入眼底,隨后再次道:
“另,即日起,錦衣衛將全力配合皇長孫朱雄英,打擊全國各地私自印制寶鈔之行徑。”
“全國各地駐軍,皆需無條件配合,不得有誤。”
這第二道驚雷,比第一道并不多讓。
甚至其中所代表的意思更猛烈。
打擊假鈔,是這么容易的事情?
“皇長孫殿下,要親自督辦此事?”
“打擊私印假鈔,談何容易。那些造假之徒藏匿之深,手段之詭,如同鬼魅附骨,年年打擊,年年不絕,耗費人力物力無數,也不過是隔靴搔癢...”
“殿下縱然天資聰穎,可此事牽扯之廣,水深如淵,只怕,是初生牛犢,不知深淺啊。”
各種想法浮現在百官的心中,就連韓國公李善長、魏國公徐達,以及朱雄英舅爺藍玉,都不禁皺了皺眉。
這,能打擊完嗎?
百官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氣里彌漫著質疑。
皇長孫真能擔得起這件事情?
最終恐怕會碰個頭破血流,徒留笑柄吧。
畢竟,皇長孫殿下太年幼了。
打擊民間的假鈔,這件事情就算是這些年來陛下屢次提起,都沒有徹底的打擊完全,民間還是有著源源不斷的寶鈔出現。
這東西,是打不完的。
.......
朝會隨即也就散去了。
朱雄英并未做停留,他徑直前往乾清宮了。
雖然說有圣旨下達,但他還需要向朱元璋要一份圣旨,這樣才能讓錦衣衛完完全全的聽著自己的話。
仁壽宮內,檀香幽靜。
朱元璋并未如往常般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而是負手立于窗前,望著宮墻外漸漸亮起的晨光。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他面色平靜,看來已經從昨夜去坤寧宮看望馬皇后的悲痛、難過,恢復了一些。
日子還需要過。
他依舊是帝王。
若是長時間沉浸在痛苦對,對于他,對于大明朝也不是好事。
馬皇后也不希望朱元璋消沉下去。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從御案上拿起另一卷早已備好的圣旨,遞向朱雄英
“拿著,調動錦衣衛,便宜行事。”
“乖孫,別讓咱失望。”朱元璋的聲音平緩,那眼神中所表現的意思很明顯,對朱雄英的期望,這件事情是朱雄英主動提出來的,或許自己這個孫兒真的有方法,那自然要全力支持。
況且。
打擊假鈔,本來就是好事。
就算朱雄英不提出來,依舊還是要打。
往年都是朱標負責這種事情,現在朱標監國,正正好好讓朱雄英負責,這也不算擾亂了政事,也并非是陪兒童玩鬧。
朱雄英見狀,立刻雙手接過。
這圣旨的重量,顯得沉甸甸的。
但其中蘊含著東西庚辰,自己提出此事,皇爺爺權利支持,這是托付和信任。
他不管怎么樣,也需要把這件事情辦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皇爺爺,孫兒肯定會辦妥當的。”朱雄英道,然后轉身告退。
.......
錦衣衛衙門。
錦衣衛衙門位于皇城西側。
這片區域,顯得有些陰冷。
衙門朱漆大門緊閉,門上猙獰的獸首銅環閃著幽光,值守的校尉身著玄青底色的飛魚服,袍上金線繡制的飛魚圖案在微光下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每一名錦衣衛,皆腰懸繡春刀,刀鞘或裹鯊魚皮,或嵌冷鐵,長短不一,人身姿挺拔如標槍,眼神銳利似鷹隼,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動靜。
無論在官員和百姓眼中。
錦衣衛這三個字都是可怕的。
朱元璋隔著老遠,就感受到了這股氣氛,心中倒是很平靜,又不能吃人,他是年紀小了點,可卻不怕。
待他走到衙門前,立刻就把圣旨拿了出來,然后宣讀。
圣旨的內容很簡單,就是讓錦衣衛全方面配合朱雄英的工作,鎮守錦衣衛衙門前的守衛,面色微頓,聽清楚內容后立刻單膝跪地行禮。
然后就要準備去喚錦衣衛指揮使毛驤來,卻被朱雄英制止了,表示不用。
隨即朱雄英命令他打開沉重的側門,引自己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