餡朱元璋的臉色很不好看。
要知道,才開國才十五年。
自己這位開國之君,可是親自丈量天下土地,編造魚鱗圖冊,就是為了均田地,讓耕者有其田,讓百姓休養生息。
可現在這些奏折上寫的什么?
土地兼并之風,竟已如燎原之火,猖獗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速度之快,手段之狠,遠超他的想象。
那這樣的話,大明朝和其他王朝又有什么區別?
他這些年為了遏制兼并,律法定得有多嚴苛?
勛貴占田有限額,功臣賜田需登記,嚴禁強買強賣,違者重處,現在看來,這些律法在那些盤踞地方、根深蒂固的豪強勛貴面前,簡直如同廢紙。
他們有的是陰毒的法子。
譬如勾結胥吏篡改黃冊,偽造地契;放印子錢,利滾利逼得農戶家破人亡,田地抵債;假借開荒興學、修橋鋪路之名,行強占之實。
甚至豢養打手,暴力驅趕。
種種手段,無孔不入地侵吞著小民賴以活命的土地。
土地可是農人的命根子,是養家糊口的根本。
沒了地,百姓們靠什么活?只能賣兒鬻女,典妻當子,只能拖家帶口,像無根蓬草一樣去逃荒,變成流民。
流民聚多了,就是亂子。
就是黃巾、黃巢。
是動搖國本的滔天禍水!
朱元璋臉色陰沉,當年他為什么起兵謀反,還不是因為沒有土地,實在是連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嗎?元朝末期的景象他是親眼見到過的,大部分百姓都是破衣爛衫、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絕望。
龜裂的土地上、在荒涼的山野間。
這群百姓,就和螻蟻一樣沒有什么區別,掙扎哀嚎。
最終實在被逼迫的活不下去,只能造反。
元朝兼并土地的嚴重性,他朱元璋比誰都清楚了,當年他家就是被逼成這個樣子的,小的時候父母雙亡、家破人亡、四處乞食,不都是因為土地兼并?
“咱倒要看看,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朱元璋忽然表情平靜下來。
其實。
這個時候他是真的怒了。
很生氣。
隨即他打開奏折,奏折后面,附了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親自呈上的密報。
朱元璋沉著臉,一頁頁翻看。
上面的內容,字字如刀。
松江府華亭縣方氏。
族長:方德安,前戶部尚書,致仕歸鄉,門生故吏遍及江南。
手段:在任戶部時,便利用職權之便,勾結松江府官員,暗中篡改賦稅冊籍,將數百頃上等水田劃歸其家族名下。
致仕后,以擴修祖祠,光耀門楣為名,強圈民田,有農戶李老栓,祖傳三畝薄田緊鄰方家田界,被劃入風水吉地。李老栓不肯賣,方家便指使家丁夜間縱火,燒了李家茅屋,又勾結縣衙胥吏,誣陷李老栓拖欠賦稅,將其鎖拿下獄。李老栓之子為救父,只得含淚簽字畫押,自愿以極低價將田地賣給方家,老栓出獄后悲憤交加,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據查,方氏在松江府華亭、上海等縣,以類似手段巧取豪奪,占田已逾萬畝,原屬上千戶自耕農的土地,如今要么淪為方家的佃戶,忍受高達七成的地租盤剝,要么像李老栓一家,家破人亡,流落他鄉,生死不知。
......
濟南府高氏。
族長:高文遠,前濟南知府,因病辭官,地方勢力盤根錯節。
手段:在任時,便以開墾荒地,增加賦稅為名,動用官府力量,將大片靠近水源的山林、灘涂強行劃為無主荒地,實則轉手便落入高家囊中。
致仕后,與當地豪強深度勾結。高家專放一種名為青苗錢的閻王債。春荒時節,農戶為買種子口糧借貸,利息看似公道,但契約卻暗藏利滾利的方法,且規定必須以田契作抵押。一旦遇到災年收成不好,農戶便無力償還。高家便帶人上門,兇神惡煞,拿出契約,勒令以田抵債。
有佃戶王二牛,為給重病老母抓藥,借了高家五兩青苗錢,次年遭雹災,顆粒無收。利滾利變成了二十兩,高家打手強行闖入,將臥病在床的老母拖到院中,拳打腳踢,逼王二牛簽字畫押,奪走了他家僅有的八畝地。老母當夜便咽了氣,王二牛瘋癲不知所蹤。
據查,高氏在濟南府及周邊數縣,以此毒計奪田數千畝,數百戶像王二牛一樣的自耕農,要么淪為高家佃戶,在皮鞭和閻王債下茍延殘喘,要么被逼得家破人亡,流落街頭,甚至鋌而走險。
......
武昌府陳氏。
族長:陳世杰,前武昌府通判,致仕歸鄉,與本地宗族勢力沆瀣一氣。
手段:在任時,便利用司法之權,在田土糾紛中偏袒地方大族,收受賄賂,暗中侵吞敗訴小民田產。
致仕后,更加肆無忌憚。打著興辦義學,教化鄉里,澤被后世的幌子,強征大片良田作為學田。所選地塊,皆是膏腴之地。有農戶張老實,一家五口賴以生存的十畝水田正好被劃入義學范圍。
陳家管事上門,只肯出市價三成的銀子購買。張老實苦苦哀求,言及全家生計。陳家管事冷笑:為子孫后代讀書明理,是你等草民的福分!莫要不知好歹!”
隨后便指使家丁強行犁毀田中青苗,筑起界樁。張老實告到縣衙,縣令畏懼陳家勢力,反斥張老實阻撓教化,其心可誅,打了他二十大板趕出衙門。張老實悲憤絕望,當夜在自家被毀的田頭,懸梁自盡。
據查,陳家在武昌府一帶,以義學、修橋、鋪路等名目,強征強占良田數千畝,數百戶像張老實一樣的農戶,要么失去土地淪為陳家的佃戶,忍受苛捐雜稅,要么被逼得背井離鄉,或像張老實一樣,走上絕路。
嘭!
朱元璋大手猛的拍在桌案上。
朱元璋真的有些無法看下去,這一樁樁土地兼并的例子了,眼神寒冷,心中暴怒,狠狠一掌拍紫檀木御案上。
沉重的御案劇烈地晃動。
筆架上的紫毫玉管筆滾落一地。
硯臺跳起,墨汁潑濺,染黑了奏折;那只一直陪伴在他手邊的青花纏枝蓮紋茶盞,蓋子高高飛起,啪嚓一聲脆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鋒利的瓷片四濺。
“混賬,無法無天,喪盡天良。”
朱元璋的怒聲很大,根本沒有掩飾,就這么在在空曠的大殿下回蕩。
燭火都在微微搖曳。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因為殺意而布滿了血絲。
飽經風霜、刻滿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暴怒。
曾指揮千軍萬馬、橫掃六合、打下這大明江山的手,此刻緊緊攥著。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紛紛瑟瑟發抖,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只覺得氣的他整個人已經沒有任何疲憊和困意了,他真想立刻下旨,誅殺這群人。
把這些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吸食民脂民膏的豪強劣紳、包庇縱容、收受賄賂的貪官污吏,統統拖到午門。
剝皮,抽筋,點天燈!
夷九族!
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就是禍國殃民的下場!
這群人是真的不清楚,大明朝的開國之君是什么人啊,小的時候他朱元璋就是從淮西破敗的村莊走出來的,赤著腳,餓得前胸貼后背,眼睜睜看著地主家的惡仆,揮舞著皮鞭,將父母辛苦一年打下的、僅夠糊口的糧食強行奪走充作地租。
他以為,自己流了無數的血,死了無數的兄弟,終于坐上了這龍椅。
終于可以為像他父母那樣的貧苦百姓撐起一片天。
讓天下人都能吃上飽飯。
可這才幾年?
僅僅十五年!
這些比當年地主更狠、更毒、更貪婪的蛆蟲就又冒了出來。
而且更加肆無忌憚,更加花樣百出地在啃噬這個他嘔心瀝血建立的新王朝的根基,這讓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怒?
如何不想殺人?!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份錦衣衛密報上。
土地兼并。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頭。
這哪里是尋常的弊政?
這分明是長在大明軀體上的一個毒瘤。
它無聲無息,卻日夜不停地侵蝕著國家的血脈根基。
土地兼并的危害,誰都清楚。
這幾乎是歷代王朝覆滅前必然響起的喪鐘。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史書上的寥寥數語,背后是無數家破人亡的血淚,良田沃土都被豪強巨室收入囊中,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就成了斷了根的浮萍,失了活命的土地,他們還能去哪里?
要么賣身為奴,忍受著地主的盤剝,在皮鞭下茍延殘喘;要么拖家帶口,像無主的孤魂野鬼般流落四方,成為惶惶不可終日的流民。
而這些走投無路的流民,為了活下去的一口飯,為了妻兒老小的一條命,最終會變成什么?
就是那把能將整個王朝焚燒殆盡的烈火干柴。
秦末,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導火索,可不是嚴刑峻法,是無地可耕、無糧可食的絕境,土地兼并逼得人活不下去。
東漢末年,那席卷八州的黃巾之亂,張角一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何能應者云集?根子還不是豪強地主瘋狂兼并,小民無地可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煌煌四百年漢室,最終不也在這滔天民怨中轟然倒塌?
朱元璋很清楚,土地兼并到底對一個王朝而言,有多嚴重。
任何土地兼并的事件,某種意義上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是懸在他這個開國之君頭頂的利劍!
佃戶的兒子,父母兄長餓死的慘狀,地主惡仆的鞭子,其實這些事情,都從來沒有在朱元璋心中抹去,自己提著腦袋造反,流了無數的血,死了無數的兄弟,就是為了讓這天下百姓,不再受他受過的苦,能有一塊自己的地,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
自己登基后,殫精竭慮丈量土地,編制魚鱗圖冊,頒布嚴苛律法,也是為了防著這一天。
可如今。
大明朝才短短十五年,這群該死的豪強勛貴、貪官污吏,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已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使用各種陰毒的手段,勾結、放貸、強占、偽造,將他當年定下的規矩視若無物,將他耕者有其田的想法踩在腳下。
這份錦衣衛的密報,朱元璋清楚。
不過是掀開了冰山一角罷了。
這天下,像方德安、高文遠、陳世杰這樣的蛀蟲,不知還有多少。
但。
殺人,恐怕解決不了。
若是解決土地兼并,這阻力很難很難,甚至大得讓他這個開國皇帝都感到窒息。
土地兼并的背后,不是幾個豪強地主那么簡單,是一張用權勢、財富、血緣、利益編織成的網,網里有他老朱家的宗室皇親,有跟他一起刀頭舔血打天下的開國勛貴,有遍布朝堂內外的文武百官,更有那些在地方上盤踞百年、樹大根深的豪族巨室,
他們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牽一發而動全身!
很,很!
心中思索間。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當值太監,帶著惶恐、幾乎變了調的尖細嗓音,顫抖著通稟:
“啟啟稟萬歲爺,皇,皇長孫殿下在殿外求見!”
朱元璋的怒氣,忽然一滯。
乖孫?
這孩子。
這么深的夜,他跑來做什么?
內侍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回陛下,殿下說,說那新型大明寶鈔,已經已經造出來了。”
“嗯?”朱元璋目光一縮,佝僂的背脊挺直了些。
聽到這話。
身上的疲憊、憤怒、無力感,忽然消失了大半。
“你確定,皇長孫說新型寶鈔已經造好了?”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有些難以置信。
這么快?
這,也就僅僅一天時間吧。
除了驚喜和意外之余,此時朱元璋心中,更多的是巨大的震撼和急切的求證。
寶鈔。
這個困擾了他和朝廷多少年的頑疾。
多少能工巧匠束手無策。
自己這個年僅八歲的孫兒,朱雄英,真的在這么短的時間里,造出來了!。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