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朱標失聲低呼,面色發變。
不怪他反應激烈,實在是這新型大明寶鈔的變化,確實讓他感到不能想象。
甚至,此時朱標拿著寶鈔的手都有些抖。
為了看的更具體,朱標也隨即調整著角度,確認新型寶鈔的特色。
不得不說,這花紋很是神奇。
最終朱標也確定,這景象并非幻覺。
這看起來,并非是那么簡單的印刷技巧。
深藏紙張內部的紋理防偽,構思之精妙,工藝之復雜,恐怕已經完全超出了現有的寶鈔制造工藝了吧。
這不是現的印鈔技術的能理解的。
朱標只感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是絕技吧?
思索間,朱標他轉過身,看向朱雄英,眼神里充滿了震動。
這種新型寶鈔,也能制造出來,他有種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這個兒子。
隨即,朱標便將這張蘊藏著水印龍紋的寶鈔放回案上。
心頭震撼,依舊如潮水般翻涌。
他看向著朱雄英,心中震動后,也有些些許疑問。
畢竟,真正寶鈔能不能用,需要考慮多方面因素。
他雖是太子,但也清楚,寶鈔方面,需要更實際的其他問題解決才行。
這個念頭浮上心頭。
朱標的聲音帶著些許認真:“雄英。”
“此新鈔技藝確實驚世駭俗,防偽之能前所未有,但,此等寶鈔,制造起來是否過于繁瑣?”
“所耗人工物料又需幾何,我想知道造價會不會太高昂。”
作為監國太子,朱標可是清楚的很。
任何一項新政,尤其是涉及國家命脈的貨幣改革,成本與可行性是必須首要考慮的問題。
若這新寶鈔精美絕倫卻無法大量、穩定、經濟地制造。
那便無用了。
就如同鏡花水月。
只是看著不錯,但毫無實際意義。
朱雄英心中,倒是已經想到了父親會有此問。
他面色平靜,解釋道:
“父王所慮極是。”
“不過請父王放心。這新型寶鈔的制造流程,孩兒與工部寶鈔提舉司的幾位大匠反復推敲過。它只是在原本的制鈔工序上,增加了兩道核心工藝:一是改良紙漿配方并在抄紙過程中嵌入特殊絲線形成水印圖案;二是采用了新設計的、更精密的雕版和更穩定的印刷方法。這些新增的步驟,皆由專設的工坊和經過特殊訓練的匠人負責,流程清晰,職責分明,并不會過多拖累寶鈔提舉司整體的運轉效率。”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造價,確實比舊鈔有所提升。主要是水印紙張的抄造和新雕版的刻制成本較高。但經過孩兒初步核算,每張新鈔的額外成本,大約比舊鈔高出三成左右。這個增幅,完全在朝廷財政可承受的范圍之內。而且,一旦大規模生產,技藝純熟,成本還有望進一步降低。”
朱雄英隨即拿起那張新寶鈔,指著上面的水印龍紋。
“同時,此新鈔真正的價值,就在于這‘水印’防偽,此標識乃紙張天生自帶,深藏其中,非我官辦工坊秘法絕無可能仿造。”
“民間作坊,縱有能工巧匠,也斷無此技術根基。更妙的是此防偽之法,一目了然,尋常百姓,無需任何工具,只需對著光亮處一看,真假立判!再不會受那些粗制濫造的假鈔蒙騙,也無需依賴繁雜的官印辨識。”
其實這個,誰都清楚。
包括太子朱標,
因為寶鈔崩壞的關鍵,最重要的就在于失信于民。
人家都不信任你這東西了,還怎么推廣。
難道強迫著人家使用?
這也導致,只有重建百姓對朝廷信用貨幣的絕對信任,才能讓寶鈔在民間重新順暢流通。
這樣最終才能真正發揮其作用。
也就是盤活經濟,充實國庫。
而融合了新型防偽技術的寶鈔。
才是重塑民間信譽的解決方法。
朱標聽了后,久久沉默,感到震動,于是便決定朝會上,把這大明寶鈔拿給臣子們,挨個看看。
聞言,朱雄英點了點頭。
他隨即看著父親臉上依舊的震撼,又提起了另外一事。
他從懷中取出朱元璋昨夜親筆擬就的圣旨,遞到朱標面前。
“父王,這是皇爺爺的意思,土地兼并合該解決了,這是‘一條鞭法’,皇爺爺昨夜已然知曉,并已擬好此旨意。”
朱標微微一怔。
土地兼并?
一條鞭法!
父皇這是準備對豪強和大族們動手,這這張,土地兼并豈是那么好解決的?
他接過圣旨,展開細讀。
確實是父皇的筆記。
父皇的筆記他很熟悉的,且剛勁有力,使用御筆朱砂。
這些字跡映入眼簾,看到‘朕心甚慰,特準此奏’這八個字時后,朱標心緒微動,既有些激動,又有些心意。
其實,這個時期改革土地兼并,還真的是一件好事。
他沒想到,父皇的動作如此之快。
更沒想到父皇對此事的重視程度竟如這么高。
甚至超出自己的預期。
這意味著,土地兼并這件事情,父皇會提供支持!
“好。”
朱標點了點頭,道出一個好字。
他攥著圣旨,看向朱雄英。
“雄英。”
朱標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些許,“今日早朝,不僅要向百官宣告土豆、紅薯此等天賜祥瑞,解民倒懸之困,這足以革除寶鈔積弊、重塑朝廷錢法信用的新型大明寶鈔,也定要一同昭示天下;還有一條鞭法,也都要拿出來。”
“讓滿朝朱紫,或心存疑慮、或固守舊規、或暗懷鬼胎之人,好好看看,看看我大明儲君與皇長孫,究竟在做怎樣利國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看看這大明的未來,究竟握在何人手中。”
朱標的話語很有分量。
堪稱擲地有聲。
而這時,天也漸漸亮了幾分。
殿外晨光,沖破了薄霧。
金燦燦的光芒潑灑在琉璃瓦上,透過窗欞,照亮了案頭。
卯時剛過。
紫禁城的輪廓漸漸清晰。
奉天殿外,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
此時此刻,文武百官早已經到齊了。
大明朝洪武朝時期的規矩還是很嚴格的。
大多數臣子皆身著各色朝服。
同時,依照品秩高低,早已列隊肅立多時。
晨風帶著些許涼意,掠過廣場。
數百人的隊伍鴉雀無聲,紋絲不動。
大家都很守規矩。
每個人的臉上也帶著慣常的肅穆,眼神低垂或平視前方。
“鐺、鐺、鐺。”
就在這個時候。
悠遠而沉渾的景陽鐘聲,自宮城深處次第傳來。
這道道中聲,其實就是宣告早朝開始的鐘聲、
嘎吱嘎吱。
奉天殿那厚重的、鑲嵌著鎏金門釘的朱漆大門,在鐘聲余韻中,被兩側的內侍緩緩向內推開,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嘎吱聲。
門內,殿宇深邃,燭火通明。
莊嚴肅穆的氣息撲面而出。
身著緋色宦官服色的首領太監,手持拂塵,自殿內快步走出,立于丹陛之上,面容整肅,聲音洪亮而清晰地宣道:
“上朝。”
這聲音如同號令。
頓時,廣場上所有官員皆神情一凜。
他們紛紛掃了掃自己的衣服,又整理了一下衣冠。
隨即按著既定的序列,魚貫而入。
奉天殿。
偌大的奉天殿,殿內空間極為宏闊。
楠木巨柱支撐著高聳的藻井,金磚倒映著殿內數百盞長明燈搖曳的光影。
幾座巨大的鎏金銅香爐中,上好的龍涎香正裊裊升起淡青色的煙霧,彌漫在空氣中,帶來一種寧心靜氣的芬芳,大殿最深處,九層丹陛之上,那張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蟠龍金漆御座,在無數燭火的映照下,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光芒。
朱元璋依舊沒有到來。
御座之上沒有任何人坐著,通常情況下那里都會端坐著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
但隨著太子監國,朱元璋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
其實,朱元璋不上朝,對于臣子們壓力能小很多很多。
大多數臣子,一看到朱元璋那身明黃色的十二章袞服,翼善冠,或者被朱元璋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盯著的時候,都會感到慌亂和懼怕。
畢竟。
他們這位陛下殺人不眨眼。
是真的乾綱獨斷。
此時,御座稍后側下方,是太子朱標與皇長孫朱雄英。
朱標身著杏黃色四團龍圓領常服,身姿挺拔,面色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朱雄英則是一身靛藍色世子常服,身量雖未足,但站姿如松,面色沉穩,不見稚氣,父子二人靜立御座旁。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雖說朱元璋沒有到,但御座就代表著皇帝,所有人該喊還是要喊,該跪還是要跪。
待百官在殿中按文武分列站定。
鴻臚寺官員一聲長喝,殿內數百官員齊刷刷地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
山呼萬歲之聲整齊劃一、
如同海潮般在殿宇梁柱間回蕩。
“平身。”鴻臚寺卿淡聲道。
“謝陛下。”
百官再叩首,方才起身,垂手肅立。
殿內恢復了寂靜。
香爐青煙無聲繚繞。
太子隨即坐于一側,然后緩聲道:“諸位,有事秉奏,無事退朝。”
大明朝,自然不可能沒有事情。
早朝按部就班地開始。
戶部尚書趙瑁手持象牙笏板,趨步至御前,聲音平穩地稟報著近期國庫收支情況:
“啟奏太子殿下。”
“近月以來,山東、河南、湖廣等地相繼報災,或旱或澇,災民流離失所者眾。”
“戶部遵照陛下及太子殿下旨意,已緊急調撥各倉存糧及庫銀共計一百二十萬石、白銀八十萬兩,用于賑濟災民、修筑堤防、安置流民。然則,賑災支出浩大,加之北疆軍餉、河工歲修等常項開支,國庫存銀已顯空虛。臣等議,當于今秋,向各布政使司酌情加征部分賦稅,以補國用之不足。”
戶部尚書奏罷,垂首靜候。
殿內氣氛略顯凝重,災情與加稅,向來是牽動朝野的敏感話題。
聞言,朱標目光閃爍。
很快,他就知道該怎么做了,隨即不緊不慢的道:
“戶部所奏災情緊急,賑濟刻不容緩,此乃國之根本,民之生路,卿等處置得當,開源節流,確為當務之急。然則向地方加征賦稅一事,事關民生疾苦,需慎之又慎。既要解燃眉之急,亦不可竭澤而漁,更須嚴防地方胥吏借機盤剝,激起民怨。”
“此事,戶部需會同吏部、都察院,詳議章程,務求穩妥,既要確保國用,更要體恤民力。待細則呈報后,再行定奪。”
這種事情,對于朱標自然不是難事,很快就解決了。
戶部尚書趙瑁躬身領命:“臣遵旨。”
朱雄英打量著這個趙瑁,若他記得沒錯的話,此人可是個大貪官。
郭桓案,就有著這趙瑁的參與。
趙瑁奏完事情后,接著就是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名叫李敏。
工部今日需要朝廷處理的事情很簡單。
各府州縣報,多處城墻、官署、驛站等因年久失修,或遭風雨侵蝕,或經兵燹損毀,多有傾圮之虞。
特別是沿邊數鎮城墻,關乎邊防穩固,亟需修繕加固。
工部已初步勘查,請旨撥付工料銀兩,以資修葺。
說白了,就是花錢。
大明朝現在很缺錢,但有的錢不能不花。
朱標略作沉吟,頷首道:“城池官署,乃安民守土之基,邊防城墻,更是國之屏障。修繕之事,確屬緊要。工部可先行擬定詳盡的修繕方案,包括所需物料、人工、工期及預算,分列緩急,條陳奏報。待朝廷議定款項來源及撥付方式后,再行施工。務必做到工料實在,核算明晰,杜絕虛耗。”
“臣遵旨。”
剩余的,比較重要的,也就是民間的一些事情了。
這歸于刑部管轄。
現任的刑部尚書名叫開濟。
這個人,朱雄英仔細看了看。
這家伙其實挺慘的,未來是因為空印案而死的。
嗯。
對了。
空印案,也需要解決一下。
刑部這邊的奏折,基本上就是民間的盜匪之事。
各地多有奏報,或因災荒流離,或因吏治不清,山野之間,盜匪嘯聚之勢復起。
尤以兩淮、荊襄、川陜交界之地為甚,劫掠商旅,滋擾鄉里,甚或有攻城略寨之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