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不是愚蠢之輩,不然也不可能,打下這大明山河。
對于朱雄英所說的這一切。
其中的各自道理。
很快朱元璋就聽明白了。
確實,說的一點也沒有錯。
若真的按照這樣下去的話,大明朝的財政,真的根本無法跟得上藩王們的消耗。
老朱家的子嗣們,真的能把大明朝給活活吃空。
“但,現在制度已經定下了。”
“而且,咱問你一個問題。”
“若藩王制度就此更改了,那么邊關誰來鎮守?”
“莫非,交給異姓將領?忘了元朝是如何覆滅的?各大將領割據一方,這可是前車之鑒,咱親眼目睹的。”
朱元璋一臉認真的道。
他倒是并沒有因為朱雄英的話而生氣,而是在和自己這個最喜歡的孫子講解一個道理,朱元璋確實知道這些制度有著一定的危害,但有的時候不能僅僅考慮危害,若是好處大于危害的話,那就證明,這道制度就算不行,也需要采用。
因為他現在需要采用這道制度,來做一些事情。
“咱之所以非要堅持著藩王制度,就是因為看到了元朝軍事體系的缺陷,元朝這么說吧,皇室力量缺失太過于嚴重。”
朱元璋看向朱雄英,他并沒有以長輩的身份,駁斥朱雄英的想法,而是在和對方討論,準備把自己的想法,總結成為經驗,灌輸到朱雄英的腦海中,這也算是一種,培養繼承人的方式。
“咱記得很清楚,且各種軍事書籍中也有記載,元朝在地方上并沒有分封宗室親王掌握兵權、鎮守要地的制度,元朝的統治依賴于怯薛軍,這東西也叫做中央禁軍,算是元朝的核心武力,由皇帝直接控制,但主要駐守京城,然后是鎮戍軍,這種類似于地方駐軍,分散全國,但到了元末,其戰斗力、組織和忠誠度都已嚴重下降。”
“剩余的,屬于地方豪強武裝,咱記得元朝末期的時候,當紅巾軍起義席卷全國時,元朝正規軍不堪一擊,中央政府不得不主要依靠和授權地方上的漢人地主豪強,譬如察罕帖木兒、李思齊等自行組織義兵來鎮壓起義,而這就埋下了巨大的隱患,中央皇室沒有直接掌握的地方強大武力,平叛必須借力于外人。”
“同時也造成了一種現象,非皇室將領的崛起與割據,在鎮壓紅巾軍的過程中,一批手握重兵的漢人軍閥迅速崛起,成為事實上的地方割據勢力,察罕帖木兒與擴廓帖木兒,也就是王保保父子,崛起于河南、山西,組建了當時最強大的一支軍事力量,幾乎以一己之力平定了山東、河南的紅巾軍,收復汴梁,威震天下;李思齊、張良弼等,崛起于陜西、甘肅等地,擁有強大的地方武裝。”
說到這里,朱元璋揮了揮手。
令內侍去取來巨大的地圖和筆墨。
然后又讓內侍離開。
接著,他在地圖上,簡單的勾畫,同時繼續道:
“咱這些年來,也總結過元朝末年的一些事情,同時各方割據的軍閥,咱也研究過,他們都有很多共同點,最相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們皆非蒙古皇室,他們與黃金家族沒有血緣關系,其忠誠度源于利益而非宗法;同時兵為將有,軍隊是他們自己招募、組建的,士兵效忠于將領個人而非元朝皇帝,在這兩種情況綜合下,導致他們占據地盤,控制著龐大的地盤和資源,形同獨立的藩鎮。”
“一旦中樞無法控制地方,這些手握權力的軍閥勢必不聽從朝廷命令,他們自己就會內斗起來,這也代表著元朝中央的失控,就是因為皇室太弱的原因,元朝中央不僅未能有效控制這些軍閥,反而因其內斗而耗盡了最后的力量,咱可是親眼目的了皇權與軍閥的博弈,元順帝和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本身就不和,各自試圖拉攏不同的軍閥作為外援,導致中央政令混亂,威信掃地。”
“后來,元朝的自己這些軍閥,又開始了混戰,這是咱覺得最好笑的,當然對于元朝而言,這也是最大的悲劇,咱朱元璋在南方崛起時,北方的元朝軍閥們卻在自相殘殺,譬如擴廓帖木兒與李思齊、張良弼等軍閥為爭奪地盤和控制權,爆發了長達數年的混戰;元朝中樞根本無法調解,更無法命令他們一致對外,內戰頻頻,外敵涌現,最終使得元朝消耗最后元氣,這些內戰極大地消耗了原本可用于抵御明朝北伐的元朝軍事力量,使得咱能夠從容地先剪枝葉,再撼樹干,先消滅陳友諒、張士誠等,再北伐元朝。”
說到這里。
朱元璋不禁感慨萬千。
他想起了昔日的征伐整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他太清楚元朝的諸多問題和弊端了。
特別是,最后明朝建立后,當明朝大將軍徐達、常遇春率軍北伐時,元朝的崩潰,可謂是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其依賴軍閥的惡果。
各路軍閥只顧自身利益,互不救援。明朝軍隊得以逐個擊破。
許多軍閥在面臨明軍時,為保存實力選擇不戰而逃,甚至直接投降明朝。
元順帝最終發現,他根本無法指揮這些軍閥來保衛大都。
在明軍兵臨城下時,他所能依賴的幾乎只有自己的怯薛軍,而這點力量遠遠不夠。
于是他做出了巡幸上都的決定,實則為棄都北逃,退回草原。
“咱,可謂是親眼目睹了整個元朝滅亡的整個過程,牽扯之前就在眼前,咱作為大明朝的開國之君主,怎么可能不吸取了這一教訓?根據咱的研究,元朝之所以滅亡,是因為主弱臣強,中樞孤立無援,沒有強大的宗室藩屏作為保障。”
“因此,咱決定反其道而行之,制定了藩王政策,將兵權賦予兒子而非外人,將最重要的邊境軍事指揮權交給咱的兒子們,以此來構建血緣屏障,利用宗法血緣關系來確保軍事力量的忠誠度,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
“這般,就可以有效的防止異姓軍閥割據,用同姓藩王取代可能割據的異姓將領,從根本上杜絕元末那種軍閥混戰、中央失控的局面,元朝末期正是因為非皇室成員將領手握兵權、割據一方、內斗不休,才導致了中央政權的癱瘓和最終的覆滅,就因為咱看清楚了這一切,也弄清楚了,所以必須要重用自己家的人,大明朝的國策,也因此出現分封藩王,以親王守邊。”
朱雄英,算是聽明白朱元璋的意思了。
認為藩王,也就是老朱家的人掌握兵權,這是好事。
“那陛下,為何不提漢朝的七王之亂?”
朱雄英知道老朱是絕對知道漢朝七王之亂這種事情的,但他就是絕口不提,這就擺明了,只看著好處,而不顧威脅。
“西漢時期,漢高祖劉邦的郡國并行制出現問題,漢高祖劉邦在建立西漢后,一方面沿襲秦朝的郡縣制,另一方面又分封同姓諸侯王,號稱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形成郡縣與封國并存的局面。他希望劉氏諸侯能拱衛中央。這幾乎和皇爺爺現在的想法完全一樣,但同樣的是西漢這種藩王制度,也形成了隱患,使得諸侯坐大,尾大不掉諸侯王擁有封地的行政、軍事、財政大權,勢力迅速膨脹。經過幾代發展,諸侯國跨州連郡,連城數十,嚴重威脅中樞集權。”
“我大明朝的藩王政策,確實和漢朝不同,但藩王們確實手握兵權的,這也就代表著藩王們同樣有著謀反的能力,西漢時期漢景帝與晁錯的削藩策導致七王之亂,這種亂事出現,漢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錯極力主張削減諸侯王的封地,加強中央集權,此舉直接觸動了諸侯王的根本利益。”
“以吳王劉濞、楚王劉戊為首,聯合趙王、濟南王、淄川王、膠西王、膠東王,共七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漢景帝初期迫于壓力誅殺晁錯,但藩王并未罷兵,其目標實為帝位。景帝遂決心武力鎮壓,派太尉周亞夫率軍平叛,最終周亞夫采取堅壁清野、斷敵糧道的策略,僅用三個月便擊潰叛軍主力。七王皆死,叛亂被迅速平定。”
這可謂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了。
這么說吧,西漢時期的七王之亂,就是一場地方諸侯與中央皇權的公開戰爭,矛盾明確。
但,他們太弱了。
叛軍雖有聲勢,但各自為戰,缺乏統一指揮。
且中央軍力強大,策略得當,速戰速決。
最終,中樞獲得勝利,這導致皇帝加強了中樞集權,景帝趁機收回諸侯國的行政權和官吏任免權。
可代表著,為漢武帝的推恩令鋪平道路。
漢武帝即位后,采納主父偃的建議,推行推恩令,允許諸侯王將封地分給所有子孫,從而巧妙地將大國化整為零,從根本上解決了諸侯割據的問題。
“西漢七王之亂,最終漢景帝是獲勝了。”
“但皇爺爺想想,若是皇爺爺敗了呢?”
朱元璋面色一緊。
朱雄英這邊,繼續道:“敗了,那可就是八王之亂,晉朝的八王之亂!”
咯噔!
八王之亂!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立刻讓朱元璋面色大變,他可太清楚,這八王之亂,到底代表著什么了,整個西晉王朝就是因為八王之亂,漸漸衰落以至于滅亡!
“若是藩王謀反,而中樞最終失敗了,那必然是八王之亂的下場。”
“昔日的司馬炎大封同姓王,這和皇爺爺的想法,也完全相同,晉武帝司馬炎認為曹魏滅亡是因為宗室力量薄弱,于是大肆分封司馬氏子弟為二十七個同姓王,并賦予他們極大的權力,不僅擁有封地,更擁有獨立的軍隊和官員任免權。”
“當然,西晉最終落得這種結局,也是因為其皇帝懦弱與強勢皇后,司馬炎的兒子晉惠帝司馬衷是個弱智,無力掌管朝政。他的皇后賈南風野心勃勃,企圖專權。”
“但最終還是起兵這個根本性原因,宗室王爺入朝輔政司馬炎安排外戚楊駿和宗室汝南王司馬亮共同輔政,這為外戚和宗室、以及宗室內部之間的權力斗爭埋下了禍根。”
“皇爺爺不妨想想,我大明朝后世之君,豈能代代賢明?若一朝出現庸碌之輩,甚至猶如這司馬衷般,豈不是也將釀成大禍?”
朱雄英想到了未來歷史中的朱允炆。
嗯。
朱允炆雖然不是弱智。
但種種操作,幾乎和弱智沒有什么區別了。
正常情況下,朱棣怎么可能這么輕松就奉天靖難成功?
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好吧。
一地之藩王,如何與整個大明王朝相比,更何況這還是剛剛建國,處于鼎盛時期的大明王朝。
“若大明王朝,真的出現君主孱弱的景象,那么勢必會如同西晉般,出現亂事。”
“西晉的宮廷政變,賈南風為奪權,先后勾結楚王司馬瑋除掉輔政的楊駿和汝南王司馬亮,然后又除掉司馬瑋,自己獨攬大權。”
“賈南風的專權引起宗室不滿。趙王司馬倫起兵誅殺賈南風,隨后廢晉惠帝,自己稱帝。此舉如同捅了馬蜂窩,其他諸侯王紛紛以勤王為名起兵爭奪皇位。”
“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颙、東海王司馬越。他們相互攻伐,混戰不休。”
“我大明朝未必會出現這種妖后,但藩王們必然是敢謀反的,這就要回到孫兒之前提起的秦王、晉王等人了,皇爺爺在的時候他們膽子都這么大,更何況百年之久?”
“西晉這場內亂持續了16年,規模浩大,戰火從洛陽、長安蔓延至整個中原地區。那么我大明朝呢?”
朱元璋忽的嘆了口氣。
他自然知曉,西晉這場八王之亂,最終導致了什么結果。
西晉此次內亂,屬于是一場宗室內部為爭奪中央皇權而進行的血腥混戰,沒有正義方,其中過程極其混亂,聯盟反復無常,背信棄義是常態。
更重少的是,其持續時間長,破壞性極大。
若大明朝發生這種事情,他真的想都不敢想。
西晉本來也算是強盛的王朝,卻因為此次內亂,嚴重消耗國力,十六年的戰爭導致數十萬人死亡,社會經濟遭到毀滅性破壞,洛陽、長安兩大都城化為廢墟。
諸王為取勝,紛紛引入北方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少數民族軍隊參戰。
這,直接導致五胡亂華和西晉滅亡。
這些少數民族將領在戰爭中看清了兩晉王朝的虛弱,內亂剛一結束,他們便紛紛起兵獨立,最終攻陷長安和洛陽,滅亡了西晉,迫使晉室衣冠南渡,建立東晉。
中原大地,可是足足進入了長達近三百年的五胡十六國大混亂時期。
大明朝。
豈能淪落到這種地步?
今日,他算是看出來了。
怎么,也說不過朱雄英。
而朱雄英,也確確實實在和他講道理。
良久后。
朱元璋終于作罷,道:“那你認為,藩王制度該如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