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呼吸微微一滯,是啊,糧食!
這才是懸在大明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沒想到,雄英已經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了一起。
朱雄英見朱元璋聽進去了,便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有了糧食,有了神機箭這樣的利器,我們還需要一套前所未有的軍隊編制,才能將它們的威力發揮到極致。孫兒斗膽,心中已有一個構想,此構想名為三大營!”
“三大營?”朱元璋眉毛一挑,來了興趣。
“正是!”
朱雄英站起身,仿佛一位指點江山的將軍,在空曠的大殿中踱步。
“這三大營,分別為五軍營、神機營、三千營。三營互為犄角,又各司其職,形成一個完美的作戰體系。”
“其一,為五軍營。此營乃全軍核心與主力,選拔我大明衛所中最精銳的步卒與騎兵組成。戰時,五軍營居中,是堂堂正正的王師,負責正面沖鋒陷陣,穩固戰線。他們是我大明的鐵拳,是戰場的定海神神針!”
“其二,便是神機營!”朱雄英的眼中爆發出神采,“此營乃是專門的火器部隊。不僅裝備孫兒此次研發的神機箭,更要將我大明現有的所有火銃、火炮、三眼銃等火器統一收編,集中使用!戰時,神機營列于五軍營之前,于開戰之初,便以雷霆萬鈞之勢,用我們最強的火器覆蓋敵軍陣線,進行飽和打擊!他們的作用,就是破陣、壓制、殺傷!北元騎兵引以為傲的沖鋒,在神機營的火網面前,將變成一場災難!待敵軍陣型大亂,士氣崩潰,再由五軍營發起總攻,一舉奠定勝局!”
朱元-璋聽得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著。集中使用火器,這個想法他不是沒有過,但從未想得如此透徹,如此決絕!
“那,第三個三千營呢?”
“其三,為三千營!”朱雄英的語氣變得輕快而凌厲,“此營,由最精銳的騎兵組成,甚至可以招募部分歸降的蒙古勇士,取其騎術之長。三千營不負責正面作戰,他們是我大明的眼睛,是草原上的獵鷹!他們的任務是:戰前,大范圍偵查,為大軍提供準確情報;戰時,從兩翼迂回包抄,突襲敵軍側翼與后方,擾亂敵軍指揮;戰后,銜尾追殺,擴大戰果,不給敵人一絲喘息之機!他們就像一把無影無形的快刀,總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說到這里,朱雄英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朱元璋,目光灼灼:
“皇爺爺請想,當這三大營協同作戰。神機營遠程摧毀,五軍營正面碾壓,三千營側翼穿插。遠、中、近,前、中、后,皆在我大明掌控之中。如此天羅地網,北元縱有再悍勇的騎兵,又能如何?他們引以為傲的機動力,在三千營面前將無所遁形;他們賴以生存的沖鋒,在神機營的火力下將支離破碎;他們最后的勇氣,也將在五軍營的鐵蹄下化為烏有!這,才是孫兒為我大明準備的,蕩平漠北的真正方略!”
整個乾清宮內,鴉雀無聲。
朱元璋呆呆地坐在龍椅上,腦海中反復回蕩著朱雄英描繪的那幅波瀾壯闊的戰爭畫卷。
五軍營為正,神機營為奇,三千營為輔。
正奇相合,步騎協同,火器與冷兵器完美結合。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兵種搭配,而是一套完整、先進、且邏輯嚴密的戰爭哲學!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孫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本以為,雄英獻上土豆紅薯,是文治之才;研發神機箭,是格物之智。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這哪里是什么文治、格物?這分明是經天緯地的帥才,是運籌帷幄的武功!
這孩子,他不僅想到了怎么讓百姓吃飽飯,還想到了怎么用吃飽飯的兵去開疆拓土,甚至連怎么打,打贏了怎么追都想得一清二楚!
“好。好一個三大營!”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從座位上緩緩站起,走到朱雄英面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咱的乖孫,你這腦袋里,到底還裝著多少讓咱驚喜的東西?”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驕傲,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大明,后繼有人!
朱元璋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帝王的決斷力再次顯現。他停下腳步,目光如炬:
“你的三大營構想,很好!非常好!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此事事關國體軍制,不可一蹴而就。”
他沉吟片刻,一錘定音:
“這樣,咱準了!你先從神機營開始!咱給你一道旨意,準你從京營中挑選五千精銳,組建第一支神機營!兵員、軍械、糧草,咱都給你最好的!咱要親眼看看,你這神機營,能否練成你口中的那般雷霆之師!”
朱雄英心中一喜,立刻躬身行禮:
“孫兒,領旨!絕不負皇爺爺厚望!”
朱元-璋大笑一聲,轉身回到御案前,親自研墨鋪紙,提筆揮毫。片刻之后,一份圣旨躍然紙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之皇長孫雄英,天資聰穎,文武兼備,深肖朕躬。近獻神機之法,以強軍旅,功在社稷。今為揚我大明軍威,懾服北虜,特命皇長孫雄英,于京師聚寶山大營,組建神機營。
茲授權爾,可于京營諸衛中,擇精壯之士五千人,編練新軍。凡所需軍械、甲胄、糧秣、餉銀,兵部、戶部、工部一體撥付,不得有誤。聚寶山大營及周邊一應將校,皆受爾節制。
朕以方面之任托付,望爾殫精竭慮,勤于操練,早日練成一支可戰之兵,為國之利刃!敢有陽奉陰違、掣肘怠慢者,先斬后奏!
欽此!”
朱雄英雙手接過這份沉甸甸的、墨跡未干的圣旨,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這道圣旨,不僅是授權,更是朱元璋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次日一早,朱雄英懷揣圣旨,帶著幾名東宮護衛,快馬加鞭,直奔京師之南的聚寶山大營。
這聚寶山大營,乃是應天府規模最大的一處練兵之所。
它背靠聚寶山,南臨秦淮河,占地數千畝,地勢開闊。
想當年,朱元璋與陳友諒大戰,此地便是囤積兵馬、操演士卒的重地之一,見證了大明王師的崛起。
建國之后,這里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京營三大營之一的駐扎與訓練場所,營中常年駐扎著數萬精銳,喊殺聲與馬蹄聲終年不絕。
朱雄英一行人抵達大營轅門,早有傳令兵飛奔入內通報。不多時,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將領便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他身著一套明光鎧,頭戴鳳翅盔,腰間懸著一柄厚重的環首刀,行走間龍行虎步,自有一股沙場宿將的沉穩氣度。
此人,正是如今聚寶山大營的實際統兵大將之一,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王淵。
說起王淵,在京師勛貴圈中也是一號人物。
他乃是開國功臣王弼之長子。
王弼是追隨朱元璋最早的一批將領,南征北戰,戰功赫赫。作為將門虎子,王淵自幼耳濡目染,弓馬嫻熟,十幾歲便跟著父親在軍中效力,也曾親歷過數次北伐,身上帶著實打實的軍功。
只是近年來天下太平,他便被調回京師,擔任了這都督僉事的職銜,負責操練京營兵馬。
這是一個位高權重、卻也有些熬資歷的職位,對于正值壯年的王淵來說,不免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憋悶。
王淵躬身,將朱雄英引入大營中軍的一處偏帳之內。此處相對僻靜,是平日里將校們商議軍務的地方。
“殿下,不知有何機密吩咐?”
王淵屏退了左右,躬身問道。他心中有些好奇,這位皇太孫單獨見他,所為何事。
朱雄英沒有多言,只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了兩本冊子,放到了案幾上。
這兩本冊子,封面皆是尋常的青色布面,沒有任何題字,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簡陋。
王淵的目光掃過,心中不免生出一絲疑惑。
“王都督,你先看看這兩本東西。”
朱雄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是,殿下。”
王淵應了一聲,懷著幾分好奇,伸手取過了上面那本冊子。冊子不厚,入手微沉,翻開一看,只見扉頁上用蒼勁的筆法寫著四個大字——《紀效新書》。
字跡剛猛,透著一股金戈鐵馬之氣。
王淵心中一凜,光是這幾個字,就讓他感覺到非同凡響。他繼續向后翻去。
“束伍、申令、比較、陣圖。”
一個個章節標題映入眼簾,初看似乎與尋常兵書大同小異,但當他細看其中內容時,臉色卻瞬間變了。
從最基礎的士卒編伍,到旗鼓號令的傳達;從單兵技藝的訓練,到陣法配合的演練;從小隊作戰的鴛鴦陣,到大規模兵團的協同,書中內容,無一不是從實戰出發,摒棄了一切花架子,將練兵與作戰的每一個細節都剖析得淋漓盡致,細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尤其是其中關于火器與步卒協同作戰的篇章,以及以紀律為骨,以技藝為肉的練兵總綱,更是如同一道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王淵只覺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戎馬十幾年,自認對練兵之道頗有心得,可與這書中所述相比,自己那點東西簡直如同牙牙學語的孩童一般可笑!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急不可耐地放下《紀效新書》,又抓起了另一本《練兵實記》。
這一本,更是讓他心神劇震!
如果說前一本是練兵的法,那這一本就是練兵的術,是具體的操練步驟、時辰安排、考核標準,甚至連如何處理軍中體罰、如何進行思想教化、如何培養士卒的榮譽感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兩本書,哪里是什么兵書?這分明是一套足以鍛造出無敵強軍的完整法典!
“這,這,”王淵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火,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朱雄英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不再是臣子對儲君的恭敬,而是見證了神跡般的震撼、狂熱與敬畏!
他無法想象,也想不明白,如此經天緯地的兵學寶典,為何會出現在年僅十五歲的皇太孫手中。
這一刻,朱雄英在他眼中的形象,變得無比高大,深不可測。
“王都督,”朱雄英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心中了然,緩緩開口,
“孤要你,在聚寶山大營劃出一塊地,招募新兵三千,就按照這兩本冊子上的方法,給孤練出一支新軍。所需錢糧、軍械、撫恤,東宮一力承擔,絕無短缺。”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你,可能做到?”
王淵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那顆因為安逸而沉寂多年的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將兩本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臣,王淵,敢不為殿下效死命!若不成軍,愿提頭來見!”
朱雄英走出偏帳,看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官兵,心中卻并未完全放松。
王淵確實是難得的將才,又有這兩本神書相助,練兵之事當無大礙。
但,這畢竟是顛覆性的練兵之法,推行起來,必然會遇到重重阻力。
無論是來自軍中守舊將領的非議,還是來自朝中言官的彈劾,都可能成為麻煩。
王淵雖勇,但資歷尚淺,威望不足以鎮壓住所有反對的聲音。
“不夠,還不夠。”
朱雄英喃喃自語。他需要幾座足以鎮住整個大明軍方的靠山來為他保駕護航。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三個人影。
永昌侯藍玉,勇冠三軍,百戰猛將,雖性情驕橫,卻是大明軍中攻擊性最強的帥才。
郭英穩重多謀,治軍嚴謹,乃是宿將之中最可靠的中流砥柱。
王弼,也就是王淵的父親,開國元勛,德高望重,在軍中門生故吏遍布。
若是能將這三位請來,一同主持新軍操練,大事可成矣!
藍玉主攻堅,郭英主軍紀,王弼鎮場子,再加上一個具體執行的王淵,這套班子,堪稱奢華!
想到這里,朱雄英不再猶豫,當即喚來一名東宮護衛,沉聲道:
“你立刻持孤的令牌,進宮求見皇爺爺。就說孫兒懇請皇爺爺下旨,調藍玉、郭英、王弼三位宿將,前往聚寶山大營,襄助孫兒練兵。”
“遵命!”
護衛領命,飛身上馬,直奔皇城而去。
朱元璋正在批閱奏折,聽聞是寶貝大孫子的請求,連奏折都顧不上了。
當他聽完護衛的傳話,先是一愣,隨即龍顏大悅,撫掌大笑:
“好!好啊!咱的大孫不但有雄心,更有遠見!知道借重老將,穩固根基!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帝王心術,咱心甚慰!”
他當即叫來秉筆太監,沒有絲毫猶豫,親口擬旨:
“著藍玉、郭英、王弼,即刻前往聚寶山大營,聽候皇太孫調用,協理練兵事宜,不得有誤!”
與此同時,涼國公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府內大廳,酒香四溢,喧囂震天。藍玉正赤著膀子,滿臉紅光,一只腳踩在凳子上,舉著一個海碗,正跟郭英和王弼拼酒。
“老郭,你不行啊!這才幾碗?養不養魚呢!”
藍玉嗓門洪亮,震得屋頂嗡嗡作響。
郭英面色沉穩,只是嘴角微抽:
“你這莽夫,喝酒如喝水,誰比得過你。”
一旁的王弼年紀最大,捻著胡須,笑呵呵地看著他們鬧騰:
“玉帥神勇,我等甘拜下風。”
就在三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鬧之際,一聲尖銳的唱喏聲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滿堂的火熱。
“圣旨到——!”
一名宮中太監手持拂塵,捧著一卷明黃圣旨,在一隊禁衛的簇擁下,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大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藍玉、郭英、王弼三人酒意全消,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收斂,化為一片肅然。
他們迅速整理好衣冠,動作整齊劃一,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叩首道:
“臣等,恭迎圣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