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孫二人一前一后,在御林軍的護衛(wèi)下,乘著御輦,緩緩向著皇宮駛?cè)ァ?/p>
車輦之內(nèi),氣氛顯得有些沉凝。
朱元璋靠在軟墊之上,雙目微闔,似乎在閉目養(yǎng)神,但那偶爾顫動一下的眼皮,以及緊鎖的眉頭,都昭示著他此刻的內(nèi)心并不平靜。
聚寶山大營校場上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那整齊劃一、金戈鐵馬般的步伐,那每一個士兵眼中迸發(fā)出的悍不畏死的光芒,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他這一生,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什么樣的精銳沒見過?
蒙元鐵騎的兇悍,陳友諒水師的龐大,張士誠麾下士卒的堅韌,他都一一領(lǐng)教過,并最終將他們徹底擊潰。
他親手締造的大明軍隊,更是百戰(zhàn)百勝的雄師。
可即便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徐達、常遇春麾下的百戰(zhàn)老兵,與今日所見的聚寶山大營士卒相比,似乎也差了那么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信,一種仿佛可以碾碎眼前一切敵人的強大氣魄。
這已經(jīng)不僅僅是訓(xùn)練有素能夠解釋的了。
這背后,一定隱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就掌握在自己身旁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孫兒手中。
朱元璋的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朱雄英。
只見朱雄英正襟危坐,面色平靜,稚嫩的臉龐上帶著一絲不屬于他這個年紀(jì)的沉穩(wěn)與從容。
他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朱元璋內(nèi)心的波濤洶涌,只是安靜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小子,定力倒是越來越好了。
朱元璋心中暗自贊許,卻也更加好奇。
他到底有什么樣的依仗,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將一群新兵蛋子,鍛造成如此虎狼之師?
一路無話。
御輦穿過層層宮門,最終在乾清宮前穩(wěn)穩(wěn)停下。
“恭迎皇上,恭迎皇太孫殿下!”
守在殿外的太監(jiān)宮女們紛紛跪倒在地,噤若寒蟬。
朱元璋率先走下車輦,龍行虎步,徑直朝著殿內(nèi)走去,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都退下,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乾清宮半步!”
“奴婢遵旨!”
一眾宮人如蒙大赦,連忙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偌大的乾清宮前,很快便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二人。
朱雄英跟在朱元璋身后,一同走進了這座代表著大明最高權(quán)力中樞的宮殿。
殿內(nèi)燃著上好的檀香,煙氣裊裊,營造出一種莊嚴(yán)肅穆的氛圍。
朱元璋沒有在龍椅上落座,而是走到了平日里批閱奏折的御案旁,轉(zhuǎn)身看向朱雄英,原本緊繃的帝王威儀瞬間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祖父的審視與探究。
“雄英,”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現(xiàn)在這里沒有外人了,只有我們祖孫三人。”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朱雄英的眼睛:
“在聚寶山的時候,你小子跟咱賣關(guān)子,是不是因為文武百官都在場,人多口雜,不方便說?”
朱雄英躬身一禮,恭敬地答道:
“皇爺爺圣明,孫兒確有此顧慮?!?/p>
“哼,算你小子還有點分寸?!?/p>
朱元璋輕哼一聲,算是認可了他的謹慎。隨即,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現(xiàn)在,可以告訴咱了吧?你究竟用了什么神仙法子,讓那些士兵在短短數(shù)月之內(nèi),發(fā)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朱雄英抬起頭,迎著朱元璋探尋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笑容。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取出了四本用牛皮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書冊。
他雙手將書冊高高捧起,遞到朱元璋面前。
“皇爺爺,孫兒所有的秘密,盡在于此?!?/p>
朱元璋的目光瞬間被這四本書冊吸引了過去。他心中一動,伸手接了過來。
入手微沉,帶著一絲紙張?zhí)赜械哪恪?/p>
他解開包裹的牛皮紙,露出了四本書的真容。
只見最上面的兩本,封面上分別用剛勁有力的楷書寫著五個大字——《練兵實紀(jì)》、《百戰(zhàn)新法》。
光是看這書名,朱元璋的呼吸就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他一生戎馬,對兵法戰(zhàn)策的癡迷深入骨髓。這書名直白而又霸氣,瞬間就勾起了他全部的興趣。
他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練兵實紀(jì)》。
僅僅是看了幾頁,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以三三制為基礎(chǔ)作戰(zhàn)單元,散兵線陣型,火力交叉...”
“強調(diào)士兵文化教育,識字率必須達到五成以上,以便理解復(fù)雜軍令?!?/p>
“建立標(biāo)準(zhǔn)化后勤補給體系,計算到每一名士兵每日所需的熱量、飲水......”
書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觀點,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朱元璋的心坎上。這些理念,完全顛覆了他過往數(shù)十年的統(tǒng)兵經(jīng)驗,卻又隱隱指向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更加高效恐怖的戰(zhàn)爭形態(tài)。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練兵之法!
如果說徐達、常遇春是當(dāng)世名將,他們的練兵之法是百煉成鋼,那這本書里記載的,就是用全新的模具,直接鑄造神兵!
朱元璋感覺自己的手都有些顫抖,他強壓下內(nèi)心的激動,又翻開了另一本《百戰(zhàn)新法》。
“海陸空......一體化作戰(zhàn)?”
朱元璋看到這個詞,眉頭緊鎖,空?
天上如何作戰(zhàn)?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看了下去。
“不對稱作戰(zhàn)理論,以己之長,攻敵之短......”
“特種作戰(zhàn),斬首行動,目標(biāo)直指敵軍指揮中樞......”
“心理戰(zhàn)與輿論戰(zhàn)的重要性,瓦解敵軍意志,爭取民眾支持......”
越看,朱元璋的心跳就越快。如果說《練兵實紀(jì)》是強軍之術(shù),那么這本《百戰(zhàn)新法》便是真正的致勝之道!書中所描述的許多戰(zhàn)術(shù)思想,天馬行空,詭譎莫測,卻又暗合兵法大道,讓他這個馬上皇帝都拍案叫絕,有種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之感。
這兩本兵書,任何一本流傳出去,都足以在天下掀起驚濤駭浪!
足以改變一個國家的軍事格局!
他猛地合上書,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看向朱雄英的眼神,已經(jīng)從之前的好奇,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震驚。
“雄英,這兩本兵書......你是從何而得?”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
然而,朱雄英卻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他看剩下的兩本書。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激蕩的心情,將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兩本。
這兩本書的封面更加古樸,一本名為《天牛鍛體法》,另一本則叫《鍛血法》。
“鍛體?鍛血?”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相比于前面兩本兵書,這兩個名字聽起來就有些虛無縹緲,倒像是江湖術(shù)士、道家方士之言。
他帶著一絲疑慮,翻開了那本《天牛鍛體法》。
“引天地之氣,淬煉己身。以特定呼吸之法,震蕩五臟六腑,使其堅韌如牛......”
“輔以藥浴,活絡(luò)氣血,外練筋骨皮,內(nèi)練一口氣......”
“天牛三式:搬山、撞城、撼地。大成者,力逾千斤,筋骨如鐵,尋常刀劍難傷......”
朱元璋的表情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什么志怪小說,里面的內(nèi)容荒誕不經(jīng),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力逾千斤?
刀劍難傷?
這還是人嗎?
這不成神仙了?
他活了半輩子,什么樣的高手沒見過?
軍中那些能開數(shù)石強弓的猛士,已經(jīng)是萬里挑一,可要說力逾千斤,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不信,是荒謬!
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聚寶山大營里,那些士兵們進行負重越野時,一個個身負百斤重物卻依舊健步如飛的場景。
難道......
朱元璋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懷著一種近乎顫抖的心情,又翻開了最后一本《鍛血法》。
“人體氣血,乃生命之源。血氣旺盛者,精力彌漫,百病不侵。此法,乃淬煉血液,激發(fā)潛能之秘術(shù)......”
“以秘法捶打周身穴竅,引氣入血,鍛血為汞,奔流不息......”
“鍛血小成,恢復(fù)力大增,尋常傷口,數(shù)日即可愈合。大成者,氣血如龍,斷肢亦可在藥力輔助下重生......”
“轟!”
朱元璋的腦子里仿佛有驚雷炸響,他手一抖,那本鍛血法啪的一聲掉在了御案之上。
他瞪大了雙眼,死死地盯著朱雄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斷肢重生?
這已經(jīng)不是凡人的手段了,這是神魔之能!
如果說《天牛鍛體法》讓他震驚,那么這本《鍛血法》就徹底擊碎了他的世界觀。
他戎馬一生,見過太多袍澤兄弟因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或者因為斷手斷腳,最終落得個終身殘疾的凄慘下場。
若是......若是這《鍛血法》為真,那對于一支軍隊來說,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傷亡率將大大降低!
意味著士兵們將再無后顧之憂,可以更加悍不畏死地去沖鋒陷陣!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他死死地攥著那本《天牛鍛體法》,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捏得發(fā)白。他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盯著朱雄英,一字一頓地問道:
“雄英,你告訴咱......這上面寫的,是真是假?這世上,當(dāng)真有如此神功?”
他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
大殿之內(nèi),落針可聞。
朱雄英看著自己皇爺爺那副震驚到失態(tài)的模樣,心中了然。
他上前一步,撿起掉落的《鍛血法》,重新放回御案,然后才沉聲回答道:
“回皇爺爺,千真萬確?!?/p>
“孫兒,以及藍玉、郭英、王弼三位將軍,還有聚寶山大營中的三萬將士,所修習(xí)的,正是這《天牛鍛體法》與《鍛血法》?!?/p>
“今日您在校場上所見的一切,便是這兩門功法的成效。”
一錘定音!
朱雄英的話,就像是一道天雷,徹底劈散了朱元璋心中最后的一絲疑慮。
事實勝于雄辯!
聚寶山大營那三萬將士脫胎換骨般的變化,就是最無可辯駁的證據(jù)!
“好......好......好?。 敝煸巴蝗谎鎏齑笮ζ饋?,笑聲中充滿了狂喜與激動,“咱的雄英,真是上天賜給咱大明的麒麟兒!有此神功,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四夷不平!”
他激動地在御案前來回踱步,仿佛一頭被關(guān)在籠中的猛虎,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暢想到了,如果大明百萬雄師,盡皆修習(xí)此法,那將是何等恐怖的一支力量?
蒙元殘余?
倭寇海盜?
統(tǒng)統(tǒng)都將化為齏粉!
大明的旗幟,將插遍日月所照的每一寸土地!
激動過后,一個無比炙熱的念頭,如同燎原之火一般,瞬間從朱元璋的心底升起。
他也是武人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強大的力量,比任何帝王都渴望長久的生命。
他停下腳步,猛地轉(zhuǎn)過身,一雙虎目之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渴望與期盼,他緊緊地盯著朱雄英,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與顫抖。
“雄英,那......咱......咱可能修習(xí)此法?”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朱元璋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期待著,渴望著,從自己最疼愛的孫兒口中,聽到那個他最想聽到的答案。
然而,朱雄英在聽到這個問題后,臉上的笑容卻微微一滯,眼神中閃過一絲復(fù)雜與為難。
他沉默了片刻。
這片刻的沉默,對于朱元璋來說,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jì)那般漫長。他心中的火焰,一點一點地被這沉默所冷卻。
終于,朱雄英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歉意:
“皇爺爺......”
“此二法,尤其是《天牛鍛體法》,修煉起來極為艱苦,對修習(xí)者的年歲和氣血,都有著極高的要求?!?/p>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道:
“修煉之初,需以猛藥熬制藥湯浸泡全身,再輔以秘法捶打筋骨皮膜,過程如同刮骨療毒,脫胎換骨,非是年輕力壯、氣血鼎盛如烘爐之軀,難以承受其霸道藥力與修煉之苦?!?/p>
“皇爺爺您......您春秋已高,常年為國事操勞,龍體......龍體早已不如當(dāng)年鼎盛之時。孫兒......孫兒實不敢讓您冒此奇險??!”
朱雄英的話說得極為委婉,但其中蘊含的意思,卻如同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年紀(jì)大了......氣血衰敗......難以承受......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可以扛著麻袋,在濠州城下沖鋒陷陣的朱重八了。
他是大明帝國的開國皇帝,朱元璋。
一個......已經(jīng)年過五旬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