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虛空之中。
三道身影盤坐于此,呈三才之勢,彼此間大道氣韻流轉,勾連成一座無形而堅固的陣勢,將周遭翻涌的混沌氣流盡數鎮壓。
太上,元始,通天。
三位天道圣人,神情肅穆,他們的意志早已超越了言語,于這片虛無中達成了共識。
在他們身前,三件至寶懸浮。
一圖,一幡,一鐘。
太極圖緩緩展開,金橋橫貫,一端演化地火水風,一端定住陰陽輪轉,仿佛要將這片混沌虛無都重新劃開清濁。
盤古幡微微搖曳,幡面之上,億萬道混沌劍氣吞吐不定,每一次閃爍,都撕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空間裂縫,其鋒銳之氣,連圣人道軀都能感受到一絲刺痛。
混沌鐘懸浮,鐘體外環繞日月星辰、地火水風,鐘體內隱現山川大地、萬族。它具備鎮壓“鴻蒙世界”的力量,凍結了周遭的概念。
太極圖,盤古幡,混沌鐘。
三件由開天神斧所化的至寶,在三清的意志下,被引導向彼此。
三位圣人睜眼。
太上眼中是道與理,元始眼中是規與矩,通天眼中是劍與鋒。
“合!”
三道意志匯聚成一股力量,化作巨手,將三件至寶推向中心。
嗡——
虛空發出呻吟。
太極圖的金橋試圖搭上盤古幡,盤古幡的鋒芒切割著金橋的道韻,混沌鐘的力量將二者隔絕,不讓其靠近。
三件至寶同源,卻各自演化出法則,彼此排斥。
這個過程很艱難。
圣人的法力沖刷著三件至寶,試圖磨去其棱角,讓它們憶起本源。
然而,至寶是盤古意志的延伸,是天道權柄的具現,不會屈從。
太上面無表情,眼中光芒閃爍加快。
元始蹙眉,周身慶云的金燈瓔珞也無法撫平至寶的反抗。
通天背后顯現誅仙四劍的虛影,劍意輔助法力,對盤古幡進行壓制。
但三人的臉上,并未見任何失望。
恰恰相反,一種沉寂了億萬年的昂揚之意,正在他們心中升騰。
只是難以融合,并非無法融合。
這其中的差別,代表著他們的設想,具備成功的可能。
“很好?!?/p>
元始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俯瞰萬古的自信。
“只要能重塑開天神斧,哪怕只是片刻,周源等人所融匯的盤古虛影,也不過是土雞瓦狗?!?/p>
“屆時,吾等才是真正的盤古正宗,執掌開天之力,代天行罰!”
通天對此深以為然,他冷哼一聲,截天劍意沖霄而起。
“善?!?/p>
“只是,這三件先天至寶想要歸一,光憑吾等三人之力,恐怕還不夠?!?/p>
他說的是事實,三件至寶的反抗之力隨著他們法力的注入,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強盛。
這是一種本源層面的對抗。
時間,在這片混沌中失去了意義。
一年。
十年。
百年。
數百年光陰,對凡人而言是數代輪回,對仙神而言亦是一段不短的閉關歲月。
但對于三位天道圣人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然而,就是這數百年的“一瞬”,三件至寶依舊懸浮在原處,彼此間的距離未曾拉近一分一毫。
它們各自綻放著無上神威,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太極圖的道韻,盤古幡的鋒芒,混沌鐘的鎮壓,三股力量互相牽制,互相抵消,最終化作一片永恒的僵持。
三清的法力,成了維持這場僵持的燃料。
元始周身那萬盞金燈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絲。
通天背后的誅仙劍影,也早已隱去。
太上座下的青牛虛影發出一聲疲憊的低哞。
一種沉重的感覺,壓在了三位圣人的心頭。
失敗的陰影,開始籠罩。
“怎么會如此?”
元始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煩躁與不解。
“盤古幡,太極圖,混沌鐘,本就應該是一體的才對啊!”
他想不通。
他們是盤古元神所化,是天底下最正統的繼承者。
這三件至寶是盤古斧所碎,理應在他們的手中回歸本源。
為何會遲遲無法融合?
他們三人可謂是手段盡出,從最開始的強行壓制,到后來的大道共鳴,再到以自身元神本源去引動,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已嘗試。
可三件至寶,依然不動如山。
照這個進度下去,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
失敗。
他們的法力終有極限,而至寶的本源之力無窮無盡,這場消耗戰,他們必輸無疑。
太上緊鎖的眉頭,幾乎能夾死一只混沌兇獸。
他也想不通。
身為三清之首,他于天道推演之術上冠絕洪荒,可這一次,天機卻是一片混沌,被三件至寶的偉力徹底攪亂,看不清前路。
為何,無法重塑為混沌至寶?
他閉上雙眼,整個人陷入一種空寂的狀態,身后的太極圖虛影瘋狂旋轉,無數因果線被他強行從天道長河中抽出,進行著億萬次的推演與組合。
許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又是百年。
太上睜開眼,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功虧一簣的寥落。
“應當是少了本源之物。”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元始和通天的耳中,如同暮鼓晨鐘。
“若是當初將乾坤鼎弄到手,以其返后天為先天的造化之力為引,逆轉陰陽,重塑本源,應該就可以將其三合一了。”
此言一出。
元始和通天瞬間明白了癥結所在。
他們只想著三件至寶本源相同,卻忘了,開天神斧破碎之后,其本源精華已然流失。
想要將其重塑,就需要一件能夠彌補本源,逆轉造化的寶物作為熔爐與黏合劑。
乾坤鼎。
正是此物。
一想到乾坤鼎,元始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周遭的混沌氣流都因為他散逸出的怒意而瘋狂暴動。
通天的眼神也冷冽到了極點,一股無形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乾坤鼎,落在了周源等人的手中。
這個認知,讓他們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那現在吾等怎么辦?”
元始冷聲開口,話語中滿是不甘。
“總不能將這混沌鐘,再歸還回去吧?”
在他看來,混沌鐘這等父神至寶,就應該由他們這些盤古正宗執掌,才能發揮出真正的作用。
至于妖族的東皇太一。
其拿著混沌鐘,根本無法參悟其中真正的開天奧義,不過是暴殄天物。
“父神至寶分化,如何能夠落在披毛戴角之輩的身上!”
他話語中的輕蔑與傲慢,是銘刻在骨子里的。
太上沒有理會元始的抱怨,他再次掐動法訣,這一次,他推演的不再是融合之法,而是另辟蹊徑。
良久,他沉吟道:
“雖然無法重塑為開天神斧……”
他的話語頓了頓,目光掃過另外兩件至寶,最終落在元始和通天的身上。
“卻可以在我們融合成盤古虛影后,引三寶本源之力灌注,讓那虛幻的開天神斧,轉化為實體!”
“這對于戰力,何嘗不是一種提升?!?/p>
話音落下,元始和通天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他們明白了太上的意思。
無法從根本上重鑄兵器,那就退而求其次。
將三件至寶當做一次性的“電池”,在他們施展最強底牌“盤古真身”時,將所有能量瞬間注入,強行凝聚出一柄有時限的、但卻擁有實體和部分威能的開天神斧!
此法雖然取巧,卻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兄弟三人對視片刻,便達成共識。
三人收回法力,不再強求融合。
他們再次閉眼,開始推演如何以三寶之力,加持盤古虛影。
……
混沌仙島,云霧繚繞。
一座洞府石門,在沉寂多年后,發出一聲轟鳴,開啟了。
紅云從中走出,面帶疲憊與茫然。
他周身法力鼓蕩,已是準圣巔峰,距離圣人之境,僅有一線之隔。
然而,這一線,卻如隔天塹。
多年閉關,他體內的法力早已打磨得圓融,元神寄托虛空,念動間便可遨游三界。
可證道成圣的契機,卻無法捉摸。
一想到此,紅云的道心泛起波瀾,心緒不平。
他辜負了教主的期望。
為了助他成圣,教主周源耗費心力,為他謀劃了賺取天道功德的機會。
如今他功德在身,氣運加持,卻依舊叩不開那扇門戶。
這讓他如何面對教主的信任。
他立于洞府前,抬頭望向仙島中央那座被道韻籠罩的宮殿,眼神變換,最終化為堅定。
整個混沌仙島,能于此道上指點他的,只有兩人。
女媧早已證道,不問外事。
那么,便只剩下教主周源了。
他定了定神,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朝著仙島核心區域而去。
……
周源的洞府內,法則環繞著他流轉。
他正在推演神通,忽然心神微動,目光穿透虛空。
他“看”到了紅云。
看到了他身上強橫卻滯澀的氣息,看到了他眉宇間的愁緒。
周源心中了然。
紅云終究在證道之途上遇到了坎。
下一瞬,周源的身影出現在洞府之外,周遭的法則道韻沒有一絲漣漪。
“道友。”
他聲音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正準備通報的紅云身形一頓,看到周源現身,臉上浮現出愧疚。
他躬身行禮。
“教主,紅云叨擾了?!?/p>
“無妨,進來一敘?!?/p>
周源拂袖,洞府大門無聲洞開,一股清凈自然的道韻撲面而來,讓紅云煩躁的心緒都為之一清。
兩人在蒲團上對坐。
見紅云嘴唇翕動,幾度欲言又止,周源便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道友可是于修行上遇到了難處?”
這一問,仿佛壓垮了紅云心中最后一道防線。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聲音里滿是苦澀與自責。
“我辜負了教主的期望?!?/p>
“明明已經得到了諸多天道功德,可……可還是無法感悟到那成圣的契機,更遑論沖擊天道圣人之境?!?/p>
周源靜靜聽著,神色平靜,手指在膝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他并未感到意外。
證道混元大羅金仙,與證道天道圣人,看似都是通往至高境界,實則路徑迥異。
前者,只要自身底蘊積累足夠,法力、元神、肉身、法則感悟,盡數達到一個臨界點,便可強行沖擊,以力證道,掙脫天道束縛。
這條路,艱難,但純粹。
天道圣人卻截然不同。
因那一道鴻蒙紫氣的存在,圣位早已被天道預定。
這既是天大的機緣,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想要煉化它,就必須尋到那獨屬于自己的“成圣契機”。
這契機,可以是一次頓悟,可以是一件至寶,也可以是創立一個足以影響整個洪荒格局的道統。
三清立教成圣,女媧造人成圣,接引準提發下大宏愿成圣,皆是如此。
這種契機,因人而異,玄之又玄。
縱然是周源,也無法直接為紅云創造一個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紅云身上,審視著他周身那濃郁卻并未沸騰的功德金光。
片刻之后,周源心中有了判斷。
“應當是功德數量,還是欠缺了一些?!?/p>
他緩緩開口。
紅云聞言一怔,有些不解。
周源繼續解釋道:“以力證道,底蘊為王。但借天道成圣,則有取巧之法?!?/p>
“昔年,道祖于紫霄宮中曾言,大功德者,可證道?!?/p>
“這并非虛言。”
“說到底,無論是女媧,還是西方那兩位,他們成圣之時,自身的底蘊積累其實都未到圓滿之境?!?/p>
“他們,都是以海量的天道功德,強行填補了底蘊的不足,催動了鴻蒙紫氣,一舉功成。”
周源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如洪鐘大呂,在紅云心頭炸響。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為,功德只是輔助,是敲門磚,卻未曾想過,當功德多到一定程度,本身就是一條通天大道!
所以,他無法成功,并非是他悟性不夠,也非機緣未到。
根本原因,就是他的功德……還不夠多!
只要功德足夠,便能以堂堂正正之勢,強行證道!
一瞬間,紅云眼中的迷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熱。
他找到了方向!
就在周源為紅云剖析成圣關鍵,紅云心神激蕩之際,一道只有周源自己才能看見的流光,在他的意識深處悄然浮現。
【檢測到紅云向宿主求助,觸發選擇?!?/p>
冰冷而熟悉的機械音響起,三道金色的選項隨之展開。
【選擇一:為紅云講道三千年,助其梳理自身大道,提升底蘊。獎勵:后天功德靈寶,紅云塔。】
【選擇二:指點紅云深入參悟空間法則,嘗試以法則圓滿,融合鴻蒙紫氣證道成圣。獎勵:先天靈根,藏紅花?!?/p>
【選擇三:直接提供海量功德,助紅云以功德證道成圣。獎勵:空間法則本源一份?!?/p>
三個選擇,清晰地陳列著三條截然不同的成圣之路。
周源的目光在三個選項上緩緩掃過。
為紅云講道,耗時太長,且只是提升底蘊,依舊繞不開“契機”二字,變數太大。
指點法則,更是水磨工夫,紅云的法則感悟本就不是頂尖,想靠這個證道,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唯有第三個選擇。
簡單,直接,粗暴。
對于此刻的紅云而言,這是最有效,也是最穩妥的道路。
而對于周源來說,這也是最簡單的一個選項。
意念一動,一個紫金色的葫蘆虛影一閃而逝,其中蘊藏的功德玄黃之氣,浩瀚如海,無量無垠。
相助一人證道成圣所需的功德雖然龐大,但對他而言,并非無法承受。
更關鍵的是,這功德葫蘆經過系統數次強化,凝聚功德的速度早已今非昔比,源源不絕。
只可惜,此乃無上至寶,自有靈性,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任由周源如何催動時間法則,也無法加速其運轉。
否則,他便能擁有真正無限量的功德供應。
“我手中還有著諸多功德,足以幫道友補償其他方面的不足。”
周源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道友放心閉關便是?!?/p>
這番話語,讓紅云的身軀微不可查地一顫。
他抬起頭,眼神里有期盼,有掙扎,更多的是遲疑。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么,最終化作一聲嘆息,滿是苦澀。
他清楚功德的重要性。
可圣人之位,不是單靠功德就能成就。
周源看著紅云的神情,再度開口,聲音沉凝,語氣篤定。
“洪荒若再出圣人,必是道友?!?/p>
這話在紅云的心神識海中炸響。
紅云抬頭,眼中滿是震動與不信。
周源的眼神沒有動搖,直視著他,繼續說:
“道友該對自己有信心?!?/p>
信心……
這兩個字對如今的紅云而言很沉重。
周源念頭轉過萬千。
論資歷,誰能比得過這位開天辟地之初誕生的神圣?
論底蘊,他在紫霄宮三千客中亦是前列。
論心性,他是洪荒聞名的善人。
他欠缺的不是這些,而是一個契機,和向天道索要圣位的自信。
自己要做的,就是為他重鑄自信。
周源的信任與肯定,像一道暖流,沖刷著紅云的心境。
他眼中的迷惘與遲疑,在周源的注視下開始消融。
是啊。
連周源教主都對自己抱有期望。
自己,有什么理由放棄?
紅云周身的道韻開始恢復生機,他佝僂的背脊挺直。
他眼眸深處,一簇火苗被點燃。
周源知道,時機到了。
他不再多言。
周源抬手,袖袍在身前拂過。
這動作引動了某種法則。
嗡——
空間泛起一圈漣漪。
一只繚繞玄黃之氣的葫蘆浮現,懸停在兩人之間。
功德葫蘆!
紅云呼吸一滯,目光被葫蘆吸引。
他能感覺到,葫蘆中蘊藏著浩瀚的功德之力。
周源神念微動。
下一刻,功德葫蘆的瓶口傾斜。
沒有異象。
一股近乎實質的金色洪流自葫蘆口奔涌而出。
這不是光,也不是氣。
是天道權柄的具現,是法則的嘉獎。
這股功德洪流,像一道天河,灌注在紅云的天靈之上。
轟!
紅云身軀一震,沐浴在功德金光中。
他身上的氣息開始瘋漲。
他的血肉與念頭,在功德之力的洗禮下發生蛻變。
通往圣境的壁壘,在這股力量的沖擊下發出嗡鳴。
但紅云并未任由這股力量帶自己沖向圣境。
他的臉上現出堅毅。
他雙手結印,運轉道韻,主動截流,將功德之力壓制、收束,納入道果與元神。
他在夯實根基。
他在彌補缺憾。
周源看著,眼神流露出一絲贊許。
不被力量迷惑,在成圣的誘惑前保持本心,選擇穩妥的道路。
這才是紅云。
功德洪流持續了一炷香。
當紅云的氣息攀升到臨界點,道韻圓融時,他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中,再無迷惘,只剩下堅定與自信。
“足夠了!”
紅云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股氣勢。
周源聞言,心念一動,金色長河戛然而止。
功德葫蘆化作流光,沒入他掌心。
他以神念內視,葫蘆中的功德依舊如海。
上次主持補天,天道與地道降下的嘉獎,其量級超出想象。
此次給予紅云的,是其中四分之一。
但對紅云而言,這是從量變到質變的一塊拼圖。
此刻的紅云,手握功德,道心重鑄,信心已滿。
他能感覺到,圣人之境,距離自己只差一步閉關。
那扇大門,如今近在咫尺,正為他開啟。
紅云起身,對著周源行了一個大禮,一拜到底。
這一拜,是為再造之恩。
“多謝教主!”
千言萬語,化作這四個字。
周源受了這一禮,伸手虛扶。
“道友,去吧。”
紅云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化作虹光,返回道場閉關。
將其送走后,周源重新坐下。
大殿恢復平靜,空氣中殘留著功德的氣息。
周源臉上無喜無悲,心神沉靜。
他手掌一翻,一枚漆黑的圓環出現在掌心。
混沌靈寶,重力環。
他開始祭煉這件寶物。
……
西方世界。
靈山之巔,七寶林、八功德水環繞,菩提樹灑下金光,卻難掩土地的貧瘠。
東方,三清教化大興,昆侖山仙光沖霄,氣運鼎盛,萬仙來朝。
對比之下,西方更顯寂寥。
接引道人盤坐于十二品功德金蓮,面容疾苦。
準提道人手持寶橦,神情急切,卻又透著算計。
三清收徒,玄門氣運如日中天,他們二人再西方挑選的弟子,終究是杯水車薪。
沉默被打破。
“地藏身上,系著一樁緣法。”
接引的聲音不高,卻讓四周的光影為之一滯。
“若能將他送入地府,不僅能全了緣法?!?/p>
“更可為我西方,賺取功德?!?/p>
準提聞言,眉心一蹙,寶橦的光芒隨之波動。
“師兄,此事不易。”
他沉聲道。
“地府是后土以功德所立,在她的掌控之中。巫族將其視作根基,盤踞其中,外人難入?!?/p>
“想讓后土點頭,允地藏進入地府,分潤她的功德氣運……”
準提搖了搖頭,意思很明白。
不可能!
后土已成圣,在幽冥地界,三清亦要讓她三分。
誰敢去虎口奪食?
“地藏入地府,于地府也是好事。”
接引眼眸開闔,其中有智慧的光芒。
“此事,值得一試。”
準提聽罷,陷入沉吟。
他手指掐動,推演利弊,眼中的急切被狠厲取代。
“地府初立不久,六道輪回剛剛運轉,正是百廢待興,缺人之時。”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謀劃的冷意。
“依我看,可讓地藏隱匿身份,莫要暴露他是我西方教弟子的根腳。待他成功加入地府,獲得一官半職之后,再于關鍵時刻,宣布自己的真實身份?!?/p>
“屆時木已成舟,就算是后土察覺,也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有功于地府的他驅逐出去!”
這個計策,不可謂不毒。
先上車,后補票。
然而,接引卻緩緩搖頭。
“光是如此,不夠?!?/p>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這般小計,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一旦被后土察覺,隨時可將其打落塵埃。必須要讓地藏,徹底在地府中站穩腳跟,讓她動不得,也趕不走?!?/p>
準提目光一凝。
“師兄的意思是?”
接引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靈山,望向了那幽冥血海深處的輪回之地。
“讓其立下一道大誓言?!?/p>
“一道……將自身與地府徹底捆綁,再也無法分割的大誓言!”
“讓他,徹底扎根于地府之中!”
話音落下,準提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好手段!
以地道為證,立下大宏愿,屆時地藏便是地府的一部分,受地道庇護。
后土若想動他,便要先問過地道!
兩人商談既定,再無半分猶豫。
準提道人神念一動,一道金光便跨越虛空而去。
不多時,一位面容悲憫、寶相莊嚴的年輕僧人自山下走來,步步生蓮,正是地藏。
“弟子地藏,拜見師尊,拜見師叔。”
聽聞接引與準提將計劃全盤托出,言明此事關乎西方教大興,地藏那張悲憫的臉上沒有絲毫猶豫,唯有堅定。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為西方大興,弟子萬死不辭。”
見他如此,接引與準提眼中皆閃過一抹欣慰與復雜。
“此去幽冥,萬事小心。天機已被我二人聯手遮蔽,但冥河老祖非易于之輩,切記謹慎行事。”
“弟子明白。”
地藏再一拜,隨后轉身,沒有半分留戀,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著那無盡幽冥的方位奔赴而去。
……
幽冥界。
陰風怒號,鬼哭之聲不絕于耳。
黃泉路漫漫,忘川河水流淌著無盡的怨念與悲涼。
這里是生命的終點,亦是新生的起點。
六道輪回的巨大輪盤懸于幽冥蒼穹之上,緩緩轉動,散發著鎮壓一切的磅礴偉力,讓整個幽冥界都籠罩在一股至高無上的規則之下。
地藏的身影自陽間而來,周身佛光收斂,化作一個普普通通的求道者,一路奔波,直接來到了森羅殿外。
他整理衣袍,神色肅穆,朗聲開口。
那聲音在宏大的六道輪回運轉聲中,竟是清晰無比地傳了進去。
“散修地藏,愿拜入地府,為輪回效力!”
此時,后土正于六道輪回最深處閉關,參悟地道之力,以求更進一步。
地府之內的一切事務,皆由那位從太古洪荒活下來的先天大能,幽冥血海之主——冥河老祖,代為處置。
地府初創,正是用人之際。
冥河不僅從日漸式微的巫族中,抽調了不少精銳族人前來擔任陰帥鬼差,更是在洪荒百族中挑選了一些元神強大、心性正直的生靈,充實地府。
但,主動上門投效的,地藏還是第一個!
森羅殿內,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的冥河老祖猛然睜開了雙眼。
兩道血光爆射而出,瞬間洞穿了虛空,落在了殿外的地藏身上。
“帶他進來?!?/p>
冰冷、沙啞的聲音響起。
很快,牛頭馬面兩位陰帥親自引路,帶著地藏穿過層層鬼卒,踏入了陰氣森森的森羅大殿。
“地藏,拜見冥河老祖?!?/p>
地藏不卑不亢,對著王座上的那道恐怖身影拱手一拜。
冥河的目光在地藏身上反復打量,那目光仿佛是兩柄無形的天刀,要將他的靈魂、過去、未來都徹底剖開。
同時,他心中神通運轉,指尖之上血光繚繞,開始瘋狂推演地藏的來歷根腳。
地府雖缺人,卻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收的。
尤其是這種主動送上門的。
然而,片刻之后,冥河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一片混沌。
天機被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徹底攪亂,他用盡了阿修羅族的推演秘法,竟只能看到一片迷霧。
不對勁。
這絕對不對勁!
能有如此手段遮蔽天機的,縱觀整個洪荒,也唯有那幾位高高在上的圣人。
此人,與圣人有關!
冥河心中殺機一閃而過,但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起身,身形一晃,便直接前往六道輪回深處,欲要請示后土。
然而,輪回核心之地,地道之力濃郁到了極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后土的意志沉睡其中,與整個地道相合,顯然是到了參悟的關鍵時刻,根本無法喚醒。
冥河在輪回之外佇立良久,最終只能無奈退回。
他再次看向地藏,目光中的審視與懷疑幾乎化作實質。
可他反復探查,地藏的經歷清晰可見,自化形以來一心向道,身上更是沒有沾染半分因果業障,干凈得不像話。
這樣的人,正是地府最需要的人才。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或許是某位隱世大能的弟子,前來尋求一份功德機緣?
最終,冥河還是做出了決定。
“地府,可入?!?/p>
“但,要觀汝心性,方可定奪職位?!?/p>
地藏見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
他知道,必然是兩位師尊的無上法力,遮掩了一切,這才讓這位殺伐無雙的冥河老祖都推算不出任何端倪。
第一步,成了。
于是,他主動開口,聲音懇切。
“地藏初來乍到,不敢妄求職位,愿先往地獄一行,觀摩眾生之苦?!?/p>
冥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在地府鬼差的引領下,地藏一路向下,穿過層層關卡,最終抵達了那令無數仙神都為之色變的——十八層地獄。
甫一踏入,無盡的哀嚎、慘叫、詛咒之聲便灌入耳中。
刀山之上,無數惡鬼被穿身而過。
火海之中,無數魂魄在掙扎沉淪。
冰山之巔,無盡生靈被凍結成永恒的雕塑。
這里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絕望、痛苦與怨毒。
看著地獄之中受苦的無盡生靈,看著那一雙雙麻木、空洞、充滿無盡悔恨的眼睛,地藏那張悲憫的臉龐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閉上雙眼,身體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巨大悲慟。
許久,他再度睜開眼。
那雙眼眸中,原有的清澈與莊嚴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堅固的宏大決心。
他一步踏出,身影出現在十八層地獄的上空。
他仰頭,望向那被幽冥之氣籠罩的蒼穹,仿佛在與冥冥之中的至高存在對視。
他莊嚴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個幽冥地府,甚至穿透了界壁,響徹三界六道!
“地道在上!”
“吾地藏,有感于天地眾生沉淪地獄之苦,輪回之痛!”
“今日,于此立下大誓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重若泰山,帶著無與倫比的決絕與慈悲!
“地獄不空,地藏誓不證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整個洪荒世界猛然一震!
一道粗壯無比的玄黃功德金光毫無征兆地撕裂虛空,無視了地府的一切屏障,徑直灌入地藏體內!
幽冥界的天空,地道之力顯化,化作無窮無盡的金色蓮花,紛紛揚揚,飄灑而下。
這代表著,地道,認可了地藏的宏愿!
后土神殿之內,端坐于大道蓮臺之上的后土,那雙悲憫眾生的眼眸,豁然睜開。
一絲異樣的法則波動,在她所執掌的地道權柄中,顯得無比刺眼。
那是一種不屬于地府,甚至不屬于幽冥的恐怖愿力。
是誰?
竟敢在地府之中,立下如此牽動地道本源的誓言?
后土素手輕抬,指尖縈繞著晦澀的道蘊,開始掐訣推演。
然而,當她的神念觸及那誓愿源頭——地藏的身影時,卻撞上了一片混沌的金光。
天機被徹底遮蔽了。
一層由天道之力親自布下的迷霧,將地藏的跟腳、來歷、因果,盡數包裹,不泄露分毫。
這種感覺,后土再熟悉不過。
這是圣人手段。
而且是天道圣人,在公然干涉她的地道運轉。
一抹冰冷的寒意,在后土的眼底深處悄然凝聚。
她感覺到了不妙。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赤裸裸的布局與侵入。
好。
很好。
在別人的地盤上,玩弄天機遮掩的把戲?
后土心中泛起一聲冷哼,她不再試圖從天道的層面去強行推演。
“地道,敕!”
她口中吐出一個蘊含無上威嚴的古老音節。
一瞬間,整個地府世界都活了過來。
腳下厚重無垠的大地,成為了她感知的延伸。十八層地獄的哀嚎,黃泉路的陰風,奈何橋的嘆息,六道輪回的流轉……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精純的地道本源之力,盡數加持于她一身。
她,在此地,即為地道!
地道之內,萬物無所遁形!
那層由天道之力編織的金色迷霧,在地道本源的沖刷下,瞬間變得千瘡百孔。
迷霧之后,兩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逝。
一人面帶疾苦,一人手持寶橦。
西方二圣!
接引!準提!
原來是他二人!
后土的胸中,一股被冒犯的怒火轟然升騰。
好大的膽子!
此地乃是她以無上功德開辟的領域,是地道權柄的核心所在。
這西方二圣,竟敢將手伸到她的地府來,將算計打到她的頭上!
這是完全沒有將她這位地道圣人放在眼中!
真當她后土,還是當年那個只會為巫族悲憫的祖巫嗎?
這種挑釁,如何能忍!
地道認可又如何?
這里,是她的地盤!
下一刻,后土的身影從神殿中消失。
……
十八層地獄。
無盡的酷刑與絕望的嘶吼,是這里永恒不變的主題。
地藏盤坐于地獄中心,周身佛光普照,口誦經文,試圖以自身愿力,凈化這一方污穢。
就在此時,他周遭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惡鬼,所有的刑罰,都在這一瞬間定格。
一股無法言喻的、源自整個地府世界的無上威壓,憑空降臨。
空間微微扭曲。
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身著素色宮裝,容顏絕世,眉宇間卻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悲憫,但此刻,那雙眸子卻銳利得足以刺穿神魂。
地藏心神劇震。
他認得來人。
地府之主,輪回之尊,后土娘娘!
后土的目光,冷漠地掃過地藏,最終落在他身上那不屬于此界的佛光之上。
“十八層地獄不需要看守者,更不需要西方之人?!?/p>
她的聲音很平淡,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但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地府法則的宣判,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你現在主動離開,本宮既往不咎?!?/p>
地藏此行,身負兩位老師的重托,更立下了成佛大誓,這便是他的道。
他當然不可能同意。
他雙手合十,正欲開口闡明自己的宏愿……
然而,后土卻根本沒有給他任何言語的機會。
對于一個被當做棋子送進自家后院的人,她沒有任何興趣聽其辯解。
她只是輕輕抬起了手。
旋即,整個地府的力量,被她直接調動。
地藏只感覺周遭的空間瞬間化作了一股無可抵御的洪流,不是攻擊,不是禁錮,而是一種純粹的、來自整個世界的排斥!
他腳下的大地在驅逐他。
他呼吸的陰氣在驅逐他。
他視線所及的法則在驅逐他。
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變得虛幻,被一股柔和卻絕對強大的力量包裹著,直接從地府的法則層面,送了出去。
……
幽冥界外的混沌虛空中。
地藏的身形被一股力量拋出,顯得有些狼狽。
他還未站穩,身側的空間便被撕裂開兩道巨大的口子。
兩道圣人身影,從中邁步而出。
正是接引與準提。
他們二人的臉色,都有些著急,甚至可以說是難看。
眼看著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就要成功,地藏只要在地府站穩腳跟,便能以大毅力、大宏愿,不斷竊取地府氣運,為西方教開辟一方根基。
誰能想到,后土的反應竟如此之快,手段如此決絕!
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就將人驅逐!
“后土道友!”
接引神色陰沉,目光穿透虛空,望向那緩緩洞開的地府之門,質問道。
“本尊弟子立下大志,愿渡盡地獄惡鬼,這對于地府而言,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何必這般不給情面?”
隨著他的話音,一道身影從地府之門中緩步走出。
正是后土。
她孤身一人,面對兩大圣人,氣度卻絲毫不落下風,反而帶著一種主宰此方天地的漠然。
后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種極致的嘲諷。
“對地府是不是好事,本宮不知?!?/p>
她的目光在接引和準提二人臉上緩緩掃過。
“但你二人這般處心積慮地算計?!?/p>
“顯然,是沒有將本宮放在眼中?!?/p>
話說到最后,她的語氣已然森寒徹骨。
“今日,說什么也要給你們一個教訓!”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浩瀚、古老、沉重到極致的氣勢,從后土體內迸發而出!
那不是仙道圣人的清靈飄渺,而是屬于大地的厚重,屬于輪回的終寂,屬于整個幽冥世界的無上權柄!
虛空在她的氣勢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見狀,接引和準提自然不會退讓。
身為天道圣人,他們有著自己的尊嚴!
接引口誦一聲佛號,身后浮現金色的功德寶輪,無盡的悲苦之意化作實質,仿佛要將這片虛空化作人間煉獄。
準提更是直接,七色神光綻放,帶著一股斬斷因果、度化萬物的霸道氣息,迎了上去!
三位圣人的威壓,在虛空之中,悍然撞擊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片死寂的湮滅。
那片空間,法則崩碎,大道無光,化作了一片連混沌氣流都無法存在的“絕對虛無”地帶。
一時間,三十三重天之上,三界六道之內,無數生靈與先天大能,皆是心頭一悸,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幽冥血海的方向。
圣人威壓的對峙!
道祖鴻鈞降下法旨,圣人不得輕啟戰端,這才過去多久?
這三位,難道真的要不顧一切,再次爆發圣人之間的大戰嗎?
混沌仙島。
霧靄氤氳,道韻天成。
此地萬法不侵,時空隔絕,乃是一方絕對的凈土。
島嶼中央,周源盤坐于一株參天古樹之下,雙眸開闔間,仿佛有億萬星辰生滅。
就在方才,一絲極細微的法則波動,自幽冥血海的方向傳來,擾動了此地的永恒寂靜。
那波動并非能量的沖擊,而是一種更為根源的、來自天地大道層面的碰撞。
周源指尖輕抬,一縷玄奧莫測的氣機縈繞其上。
剎那間,過去未來的無數因果線在他眼前交織、顯現,最終匯聚成一幅清晰的畫面。
地府之中,輪回之力轟鳴,后土的身影頂天立地,以一己之軀,衍化六道輪回的無上偉力,將兩道金光璀璨的身影死死壓制。
那兩道身影,一人面帶疾苦,一人面色蠟黃,正是西方教的接引與準提。
他們的佛光試圖滲透進輪回深處,染指那代表著地道權柄核心的輪回之盤,卻被后土更為霸道的力量一次次碾碎。
周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妄念。
何其可笑的妄念。
區區西方二圣,竟也敢將主意打到地府頭上,妄圖竊取地道功德,用以滋養那貧瘠的西方大陸。
這簡直不是白日做夢,而是對死亡與輪回最無知的挑釁。
周源的目光穿透虛妄,看得更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地府上空,更高遠的維度之中,一道無情、浩瀚、至公無私的意志正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天道。
天道的意志,默許了這場鬧劇的發生。
地道的崛起速度,顯然已經超出了天道的容忍范疇,平衡被打破,制衡便會隨之而來。
更何況,如今執掌天道權柄的,是他的那位“老師”——鴻鈞。
雖未徹底掙脫天道枷鎖,但鴻鈞的自我意志已然在與天道的同化中占據了上風。
打壓地道,扶持西方,這本就是鴻鈞樂于見到的局面。
借天道之手,行自身之謀。
好算計。
當真是一環扣一環的好算計。
“地藏……”
周源口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眼中的寒意更甚。
讓地藏王菩薩入主地府,這只是第一步。
一旦這枚釘子成功釘下,西方教便會以此為支點,源源不斷地朝地府之內輸送他們的理念與力量。
他們會潛移默化地侵蝕輪回,在暗中制造無數事端,阻礙地道的成長與圓滿。
這顆毒瘤,絕對不能留下。
周源的念頭飛速轉動,推演著所有的可能性。
后土身融輪回,在地府之中便是無敵的存在,壓制接引與準提不難。
可圣人元神寄托天道,不死不滅。
后土能將他們鎮壓,能將他們擊退,甚至能讓他們狼狽不堪。
但,唯獨殺不了他們。
只要殺不了,這次的退卻,就只會換來下一次更隱蔽、更周全的圖謀。
那么,自己是否要親自下場?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道冰冷、宏大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轟然響起。
【檢測到宿主猶豫是否要出手,觸發選擇。】
周源的思緒為之一頓,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系統空間。
三道閃爍著不同光芒的選項,懸浮于他意識海的中央。
【選擇一:擊退西方二圣,讓西方二圣的陰謀無法得逞。獎勵:上品先天靈寶芭蕉扇?!?/p>
【選擇二:重創西方二圣,讓其短時間內都不敢再覬覦地府。獎勵:極品先天靈根斷腸草?!?/p>
【選擇三:斬殺西方二圣任意其一,讓天地間無人再敢算計地府。獎勵:極品先天靈寶十二品滅世黑蓮、十二品輪回紫蓮?!?/p>
周源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前兩個選項,沒有絲毫停留。
擊退?
治標不治本。
以準提那無賴的性子,今日退了,明日就能換個法子卷土重來,只會更加惡心。
重創?
圣人之軀,只要本源不滅,再重的傷勢也終有恢復的一天。
更何況,這只會加深仇恨,讓他們在暗中更加瘋狂。
不成氣候。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第三個選項之上。
斬殺西方二圣任意其一。
讓天地間無人再敢算計地府。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一勞永逸。
要打,就要把他們徹底打殘,打到恐懼,打到絕望!
要讓洪荒天地所有的生靈,所有的強者都明白一個道理。
地府,是他周源罩著的地方。
誰敢伸手,就準備好承受最慘烈的代價。
周源的呼吸沒有半分變化,但一股無形的殺伐之氣,已經開始從他體內彌漫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件獎勵之上。
十二品滅世黑蓮。
十二品輪回紫蓮。
周源的心湖,終于泛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昔年始祖魔羅的伴生至寶,與業火紅蓮、功德金蓮、凈世白蓮并稱為五大先天蓮臺。
當年在東海之上,他從東王公手中奪來了十二品凈世白蓮。
若是能再得這兩座蓮臺,五大蓮臺便已得其三。
這不僅僅是多了兩件極品先天靈寶那么簡單。
傳說五大蓮臺本源相通,乃是混沌青蓮的蓮子所化,若是能將它們湊齊,或許能重現那樁混沌至寶的一絲威能!
這誘惑,無人能夠拒絕。
更何況,斬圣,他并非做不到。
周源的意念沉入體內,感受著那口靜靜懸浮的古棺。
鎮天棺!
再加上那足以毒翻圣人的隕圣丹!
只要時機得當,接引和準提之中,必有一人要隕落于此。
做出決定的瞬間,周源心中再無半分雜念。
所有的猶豫、權衡、推演,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最冰冷的殺機。
他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整個混沌仙島的法則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風不再吹,云不再流,連道韻的流轉都陷入了凝滯。
下一瞬。
周源的身影沒有激起任何能量的漣漪,就那么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仿佛他從未在這里出現過。
在他消失的地方,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間裂縫緩緩閉合,將那足以凍結萬古的殺意徹底封鎖,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
與此同時,無盡時空之外的幽冥血海深處,周源的身形破開層層空間壁壘,朝著那片劇烈碰撞的戰場極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