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走烏飛日升月落。
水簾洞深處，潮濕的石壁上滲出冰涼的水珠，順著光滑的巖面滾落，滴入下方的靈泉，濺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靈泉的氤氳霧氣，裹挾著濃郁到近乎液化的靈機，彌漫在每一寸空間。
孫悟空盤坐于一方冰冷的青石之上。
他雙目緊閉，呼吸微不可聞，整個人仿佛與這洞府、這山脈融為一體。
周身氣機卻并未平息。
那是一種沉寂下的暗流，宛如風(fēng)暴來臨前的大海，每一次吐納，都引動著周遭的靈氣隨之起伏，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潮汐。
異變，正在他的體內(nèi)發(fā)生。
絲絲縷縷的淡金色毫光，不再僅僅是覆蓋于體表，而是從他三萬六千根猴毛的根部，從每一個毛孔深處，穿透皮膜，迸發(fā)而出。
金光流轉(zhuǎn)，并不刺目，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質(zhì)感，在洞府內(nèi)緩緩流淌，將他整個人映襯成一尊由純金澆鑄而成的神祇。
半個月。
僅僅半個月過去。
這十五個日夜，孫悟空心無旁騖，將《八九玄功》與《大品天仙訣》這兩門無上法門同時運轉(zhuǎn)到了極致。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源歸宗的磅礴法力，在他的經(jīng)脈與丹田氣海中，早已不再是涇渭分明。
它們從最初的碰撞、試探，到如今的完美交融。
一股至陽至剛，是玄功帶來的不滅肉身之力。
一股清靈玄妙，是仙訣演化的無上法力之源。
此刻，兩股力量在他的體內(nèi)化作一尾巨大的陰陽魚，首尾相銜，緩緩轉(zhuǎn)動，每一次輪轉(zhuǎn)，都在進行著一次本質(zhì)的升華。
那層無形無質(zhì)，卻又堅不可摧，橫亙在天仙與真仙之間的壁壘。
它曾是無數(shù)修行者終其一生都無法逾越的天塹。
可在孫悟空體內(nèi)這股陰陽輪轉(zhuǎn)、生生不息的恐怖力量面前，卻顯得如此脆弱。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壁壘之上，先是出現(xiàn)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痕。
緊接著，裂痕如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
下一瞬。
“咔嚓……”
一聲源自神魂深處的脆響。
無形壁壘，被那磅礴無匹的力量洪流，于無聲無息間徹底沖垮、碾碎、消融！
真仙之境，水到渠成！
轟！
一股遠超天仙境界的法力洪流，在他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奔騰咆哮，宛如九天銀河倒灌，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每一條經(jīng)脈都被拓寬了數(shù)倍，堅韌無比。
每一滴血液，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筋骨皮膜的更深處，一層溫潤的玉色光華悄然流轉(zhuǎn)，將他從內(nèi)到外重新淬煉了一遍。
這正是《八九玄功》突破至小成境界后，帶來的肉身蛻變。
他的每一寸血肉，此刻都堅逾萬載玄鋼，尋常的法寶劈砍在上面，恐怕連一道白印都無法留下。
良久。
洞府內(nèi)狂暴的靈氣旋風(fēng)緩緩平息。
孫悟空周身那璀璨的金光也盡數(shù)收斂，盡歸于體。
他緩緩睜開雙眸。
剎那間，兩道凝若實質(zhì)的金光從他眸底迸射而出，洞穿了前方的幽暗，甚至讓虛空都泛起了一絲漣漪。
目光所及，洞府不再是單純的石壁與流水。
他能看到水流之中最精純的葵水之精，能看到巖石內(nèi)里最本源的土行靈氣。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真仙已成，八九玄功亦有小成?！?/p>
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這個修煉速度，倒也對得起我這天生地養(yǎng)的靈明石猴跟腳。”
孫悟空抬起手，隨意地捏了捏拳頭。
骨節(jié)發(fā)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
感受著體內(nèi)那股足以拔山扛岳、撼動天地的沛然偉力，他的心中卻無半分驕躁之情。
穩(wěn)健才是王道！
這點修為，在那些高坐云端、俯瞰三界的漫天仙佛眼中，算得了什么？
依舊是一只強壯些的螻蟻罷了。
恐怕隨便來一個積年金仙，一根手指頭，都能將自己這點道行連同花果山一并碾碎。
還鬧天宮？
憑什么去鬧？
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嗎？
正當(dāng)他沉思之際，一道冰冷的機械提示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穩(wěn)健操作，成功規(guī)避“狂妄不羈”因果?！?/p>
【獎勵：后天中品靈寶——降妖棒！】
孫悟空心神微起波瀾。
“看來是我這番穩(wěn)扎穩(wěn)打，不驕不躁，先行鞏固修為而非四處炫耀，被系統(tǒng)判定為‘穩(wěn)健’，才觸發(fā)了獎勵?！?/p>
“降妖棒？且看看是何物。”
“接受！”
他沒有猶豫，心念確認。
嗡——
他面前的虛空微微扭曲，一個黑點憑空出現(xiàn)，并迅速拉長。
轉(zhuǎn)瞬間。
一柄通體烏沉，非金非鐵的長棒，便靜靜地懸浮于半空之中。
此寶，乃是取大地深處的地心寒鐵，又輔以天外隕星墜落時留下的星辰砂，耗費真火鍛造而成。
其重，一萬一千斤！
雖無移山填海的滔天威能，卻自帶一股鎮(zhèn)壓萬邪、破滅虛妄的凜然煞氣。
尤其對付妖邪鬼魅之流，有天然的克制奇效。
烏沉的棒身上，還銘刻著細密繁復(fù)的符文，隨著他的心意，可以略微變化長短與輕重。
這，正是為近身搏殺而生的兇器！
一棒砸落，任你什么護體妖罡、不滅魔氣，皆要被其自帶的破邪之力一擊貫穿。
“系統(tǒng)倒是貼心?！?/p>
孫悟空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我如今正愁手頭沒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又不想去那東海龍宮，平白招惹是非，給天庭留下口實，尋個由頭來征討?！?/p>
“這根棍子，來得正好！”
他心念微動。
懸浮在空中的降妖棒發(fā)出一聲輕鳴，烏光一閃，瞬間出現(xiàn)在他的掌中。
入手，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沉。
一股森然冰涼的煞氣，順著手臂的經(jīng)脈瞬間蔓延而上，仿佛要凍結(jié)他的氣血。
但這股煞氣剛一接觸到他體內(nèi)，由《八九玄功》所生的那股玉色氣血。
瞬間，就如寒冰遇上了烈陽，立刻變得溫順服帖，甚至主動與他的氣血交融，仿佛這件兇器天生就該為他所用。
“好寶貝！”
孫悟空手臂一振，隨手挽了個棍花。
呼！
烏黑的棍影在不算寬敞的洞府內(nèi)撕裂空氣，發(fā)出的不再是嗚咽，而是一聲沉悶厚重的咆哮。
棍身過處，連氤氳的靈霧都被蠻橫地排開，形成一片短暫的真空。
無論是重量，還是手感，都與他此刻的肉身力量、戰(zhàn)斗本能，無比契合。
“雖然比如意金箍棒，還少了兩千五百斤的重量，但也足夠我如今使用了。”
孫悟空嘴角的笑意愈發(fā)明顯。
不錯。
著實不錯。
當(dāng)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如此一來，東海之行可以作罷，那樁天大的因果便能就此避過。
自己不僅白得一件趁手的后天靈寶，還讓天庭少了一個最重要的出兵借口。
這買賣，劃算！
這一次，他倒要看看，沒有了“強索神針，威逼龍宮”的罪名，天庭還有什么理由來討伐他花果山！
他心中暢快無比，正準備沉下心神，耗費些水磨工夫，將這降妖棒初步煉化，讓其徹底與自己心意相通。
突然。
“報！”
一聲尖利、惶恐，幾乎變了調(diào)的猴啼，猛地從洞府之外穿透了層層水幕，打破了洞內(nèi)的沉靜。
孫悟空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心念一動。
懸于丹田氣海之上，與真仙法力一同溫養(yǎng)的降妖棒烏光一閃，徹底隱匿了所有氣息。
周身流轉(zhuǎn)的真仙威壓也瞬間收斂，仿佛從未存在過。
層層外放的鋒芒盡數(shù)回鞘。
整個人再次變得樸素內(nèi)斂，氣息平平。
若非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淵，仿佛藏著一片星海，他此刻的模樣，與山間那些餐風(fēng)飲露、僥幸得道的尋常猴精，并無太大區(qū)別。
“進來?！?/p>
聲音平穩(wěn)，穿透層層水幕，聽不出任何喜怒。
洞口的瀑布被一股無形之力撥開，一只通體棕毛的巡山小猴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竄了進來。
他渾身毛發(fā)濕透，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冷汗，腳下一軟，直直撲倒在地。
“噗通！”
堅硬的石面砸得他頭暈眼花，但他顧不上疼痛，手腳并用地向前膝行了幾步，才敢抬起頭。
聲音發(fā)顫，牙齒都在打架。
“大王！洞……洞外來了個了不得的妖怪！”
“好生兇惡！”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帶著濃重的恐懼，在安靜的洞府內(nèi)回蕩。
孫悟空端坐于石臺之上，身形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只是平靜地發(fā)問。
“什么妖怪？”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即便是孫悟空，此刻心中也泛起一絲波瀾。
按理來說，這花果山方圓千里，靈氣雖足，卻并無什么真正的大妖盤踞。
否則，區(qū)區(qū)一個連仙境都未踏入的混世魔王，何德何能在此地兇名赫赫，作威作福？
這個時間點，能有什么妖怪找上門來？
“回……回大王！”
小猴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拼命喘了幾口粗氣，這才勉強穩(wěn)住心神。
他極力回憶著剛才那恐怖的一幕，眼中是揮之不去的懼色。
“那妖怪生得好生高大！簡直……簡直是座會走路的山！”
“比咱們水簾洞最高的那根石筍，還要高出老大一截！”
小猴的描述有些語無倫次，但那份源于靈魂深處的恐懼，卻是做不了假的。
“小的只是遠遠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轉(zhuǎn)了筋，連山頂?shù)娘L(fēng)……都不敢往他那邊吹！”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妖怪的影子還籠罩著他。
“他……他說，是聽聞了大王的威名，特地前來拜訪！”
“自稱……自稱是積雷山摩云洞的……牛魔王！”
積雷山？
牛魔王？！
最后三個字落下的瞬間，洞府內(nèi)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空。
一直端坐不動的孫悟空，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終于閃過一道銳利至極的光。
原來如此。
心中瞬間了然。
好家伙！
這頭死牛，怎么現(xiàn)在就找上門來了？
孫悟空的指節(jié)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石座，腦海中無數(shù)念頭翻涌。
不對！
時間線，完全不對！
“原著”之中，是他孫悟空占山為王，打殺混世魔王，又從東海龍宮奪得神珍鐵，闖地府勾銷生死簿，鬧出偌大動靜。
前前后后，耗費了數(shù)年光陰，將“美猴王”的旗號徹底打響。
之后，才是各路妖王聞風(fēng)而來，七大圣就此結(jié)義，聲勢震天。
“如今，俺老孫堪堪踏入真仙境界，根基未穩(wěn)?！?/p>
“這頭至少是金仙道行的大妖，怎么會這么快就登門？”
孫悟空眉頭緊鎖，心中疑云叢生。
他回歸花果山，至今不過半月。
除了解決一個不入流的混世魔王，根本未曾顯露過真正的實力。
這個時間點，本該是那幾位日后與他義結(jié)金蘭的兄弟，陸續(xù)登場的序幕。
可這也未免太快了些！
快得不合常理！
“這該死的劇本推演，當(dāng)真是一刻都不肯讓俺老孫消停！”
孫悟空心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自回歸以來，步步為營，只想穩(wěn)健發(fā)育，積蓄實力，以應(yīng)對未來那場席卷三界的大劫。
可變數(shù)，卻總是不請自來。
“我剛回來不久，能有什么威名？”
“一個混世魔王的人頭，還不至于傳到萬里之外的積雷山?！?/p>
“這死牛此刻上門，打著拜訪的旗號，準沒安什么好心?！?/p>
孫悟空緩緩搖頭。
思緒萬千，最終歸于平靜。
既來之，則安之。
躲是躲不過的。
人家已經(jīng)指名道姓地堵在了門口，自己這個花果山之主若是不出面，豈不墮了威風(fēng)，讓麾下的小猴們心寒？
“走！”
“且出去看看?！?/p>
二話不說，孫悟空直接從石臺上起身。
沒有多余的動作，他一步踏出，腳下金光乍現(xiàn)，整個人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立于水簾洞之外。
牛魔王！
平天大圣，牛魔王！
這個名字，份量太重了。
那是在原著里，與他義結(jié)金蘭，稱兄道弟，日后卻也因立場不同，最終反目成仇的結(jié)義大哥！
更是整個西游路上，都赫赫有名的一方大妖王。
背景深厚，法力通天，神通廣大，交友廣闊，在整個妖族之中，都堪稱一方巨擘。
這樣的人物，他的到訪，絕不僅僅是“聽聞威名”那么簡單。
威名？
孫悟空心中冷笑。
自己現(xiàn)在的威名，恐怕還不如腳下的一塊石頭響亮。
這不過是一個拙劣的幌子罷了。
他倒要親眼看看。
這位未來的平天大圣，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要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