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最終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不歡而散。
周牧等人,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聽雨軒。
李賢川也沒有再為難他們,只是笑呵呵地,把他們送到了門口,還熱情地囑咐他們“明天繼續”。
送走了這幫人,李賢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消失了。
他回到水榭,一個人坐在那張杯盤狼藉的桌子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透了的酒,一飲而盡。
“媽的,演戲真他媽累?!彼吐暳R了一句。
尤其是,要扮演一個,自己最討厭的,草包貪官。
這比讓他在戰場上殺個七進七出還累。
他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臉,轉頭,看向了水榭的陰影處。
“出來吧。”他淡淡地說道。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單膝跪地。
是魏武侯府的親衛統領。
“伯爺?!?/p>
“人,都安排好了嗎?”李賢川問。
“回伯爺,都安排好了?!庇H衛統領答道,“風大小姐和那十名暗影衛,在咱們進城之前,就已經從水路,秘密潛入了廣陵城?!?/p>
“現在,應該已經跟長公主殿下的人,接上頭了?!?/p>
“嗯?!崩钯t川點了點頭。
這才是他真正的計劃。
他自己在明處,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風之瑤,則帶著他手里精銳的力量,潛入暗處。
風之瑤是江南人,李賢川的娘歐秀秀,和風之瑤同出于歐家,歐家更是江南大族。
雖然歐家十年前,就已經離奇消失。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歐家在江南經營了上百年,不可能一點根基都沒留下。
那些舊部,那些家仆,那些受過歐家恩惠的人,一定還有人活著。
這些人,不信他李賢川,不信朝廷。
但他們,一定會信風之瑤這個歐家的外孫女。
再加上長公主那遍布江南的“青鸞”商號的情報網絡,和夏王那無孔不入的“暗影衛”。
風之瑤在暗處能發揮的作用,比他這個在明處的欽差大臣,要大得多。
“告訴我們的人,保護好她?!崩钯t川沉聲吩咐道。
“伯爺放心,”親衛統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風大小姐,可不是您想的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小姐?!?/p>
“哦?”李賢川挑了挑眉。
“您是沒看見,”親衛統領的語氣里,充滿了贊嘆,“她給那些箭淬毒的時候,那手法,比我們這些在戰場上混了半輩子的老兵油子,還熟練?!?/p>
“還有,她給暗影衛下命令的時候,那叫一個干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屬下覺得,她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料。”
李賢川聽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好像,又一次,重新認識了那個女人。
“有意思?!彼α诵?,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也消散了不少。
“對了,伯爺?!庇H衛統領又想起了什么,“還有一件事。”
“說。”
“您讓我查的,那個廣陵知府周牧的底細,有眉目了。”
“哦?”李賢川來了興趣,“說來聽聽?!?/p>
“這個周牧,外號周扒皮,是十年前,王允案之后,才從一個七品縣令,被破格提拔上來的?!?/p>
“他沒什么背景,也沒什么靠山。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兩樣東西。”
“哪兩樣?”
“第一,心狠手辣。凡是跟他作對的人,不是離奇失蹤,就是全家暴斃。”
“第二,”親衛統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會送錢。”
“他每年,都會從廣陵的鹽稅里,拿出一筆巨款,送到京城。”
“送給誰?”李賢川的眼睛,瞇了起來。
“戶部?!庇H衛統領的聲音很低,吐出了一個讓李賢川意想不到的名字。
李賢川愣住了。
戶部?
他以為,會是某個權傾朝野的大佬,比如太后,比如某個國公。
怎么會是戶部?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是個油水豐厚的衙門沒錯。但戶部尚書,只是個二品官,在神都那個人精遍地走的地方,根本算不上什么頂尖的大人物。
周牧這個地頭蛇,把寶押在一個戶部尚書身上?
這不合邏輯。
“哪個戶部尚書?”李賢川追問。
“就是前段時間,剛被您……送進大牢的那個,王尚書?!庇H衛統領答道。
李賢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王尚書,是太后的人。
他當初,為了給趙構遞投名狀,拿到的第一份黑料,就是這個王尚書的。
他讓夏王的暗影衛,把王尚書貪贓枉法的證據,捅到了皇帝面前,干凈利落地,把這個太后的心腹,給拔掉了。
現在看來,這個王尚書,不僅僅是太后的人。
他還是江南這潭渾水,在京城里的一個重要節點。
周牧把錢送給王尚書。
王尚書再把錢,分給誰?
是全給了太后?還是說,他又分給了別人?
比如,那個躺在龍椅上,看起來對什么都漠不關心的,皇帝?
他媽的。
這江南的案子,不會從頭到尾,就是皇帝自己在監守自盜吧?
畢竟皇帝趙恒,以前的封地就在江南,封號寧王。
先帝派王允來查案,王允查出了東西,趙恒把他滅了口。
十年后,又故技重施。
“伯爺?伯爺?”親衛統領看他臉色不對,連著叫了兩聲。
“我沒事。”李賢川擺了擺手,強行壓下心里的驚濤。
不能自己嚇自己。
現在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當務之急,是要從周牧這個老狐貍身上,撕開一個口子。
“那個周扒皮,”李賢川的眼神,變得冰冷,“他現在,在哪里?”
“回伯爺,他剛從這兒回去,估計這會兒,正在府里,跟他的那些同黨,商量著,下一步該怎么對付您呢?!?/p>
“對付我?”李賢川笑了,“行啊,我等著?!?/p>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白?,回屋睡覺?!?/p>
“明天,咱們去會會這個周扒皮?!?/p>
……
第二天,李賢川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沒有像周牧預想的那樣,立刻升堂查案,也沒有繼續在聽雨軒里飲酒作樂。
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事。
他帶著一隊金甲衛,浩浩蕩蕩地,出了聽雨軒。
然后,直奔,廣陵知府衙門。
周牧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跟他的師爺,商量著對策。
一聽說,李賢川帶人,直奔他衙門來了。
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他……他來干什么?”周牧的聲音都在發抖。
“大人別慌,”師爺是個瘦小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山羊胡,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一個京城來的毛頭小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我們出去看看?!?/p>
周牧定了定神,跟著師爺,一起走出了后堂。
剛到前院,就看見李賢川,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他那張審案用的太師椅上。
他身后,站著一排殺氣騰騰的金甲衛。
衙門里的衙役們,一個個都跟鵪鶉一樣,縮在角落里連頭都不敢抬。
“喲,周大人來了?”李賢川看見周牧,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
“下……下官,參見欽差大人?!敝苣邻s緊上前,躬身行禮。
“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有何公干?”
“沒什么公干?!崩钯t川擺了擺手,“我就是,隨便逛逛。”
他站起身走到周牧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周大人,你這身官服,不錯啊?!彼焓?,在周牧那身嶄新的四品官服上,拍了拍。
“料子是蘇杭的上等云錦,這上面的補子,繡的是金線吧?”
“嘖嘖,真氣派?!?/p>
周牧的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
“大人謬贊了……下官……下官……”
“周大人,你別緊張?!崩钯t川笑了笑,“我今天來,不是來查你貪污的。”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我今天來,是來……收租的。”
“收……收租?”周牧愣住了。
他身后的師爺,也愣住了。
衙門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收租?
收什么租?
“對啊,收租?!崩钯t川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那張太師椅,又指了指這偌大的知府衙門。
“周大人,你不會不知道吧?”
“這廣陵城,以前可是我外公家的地盤?!?/p>
“我外公姓歐?!?/p>
“這衙門,這街道,這城里的一草一木,嚴格說起來都算是我家的產業。”
“你占了我家的地盤,當了這么多年的官?!?/p>
“你說,你是不是該給我交點租金啊?”
他這番話一出口。
整個衙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李賢川。
周牧更是,目瞪口呆。
他想過一萬種,李賢川來找他麻煩的理由。
貪污,受賄,草菅人命……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李賢川,竟然會用這么一個,離譜到荒謬的理由!
收租?
你他媽,瘋了吧!
這大魏的天下,是姓趙的!
你一個姓李的,跑來跟朝廷命官,收租?
你這是想造反嗎?!
“李……李大人……”周牧的嘴唇,哆嗦著,“您……您這個玩笑,可開不得啊……”
“開玩笑?”李賢川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張由上好花梨木打造的公案,被他拍得“哐當”一聲巨響。
“周牧!”他指著周牧的鼻子,厲聲喝道,“我今天,就把話給你挑明了!”
“十年前,我外公歐家,是怎么從廣陵城消失的,你比我清楚!”
“我娘歐秀秀,是怎么死的,你也脫不了干系!”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是來通知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讓整個衙門里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從今天起,這廣陵城,我說了算!”
“我讓你交租,你就得交!”
“我讓你把貪的錢,都給老子吐出來,你就得一文不少地,給老子吐出來!”
“你要是,敢說一個‘不’字……”
他緩緩地,從腰間,抽出了那把,皇帝御賜的,尚方寶劍。
劍身在日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
“這把劍,你認得吧?”
他用劍尖,指著周牧的喉嚨,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可不認得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