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箏是女子這件事,本就毀譽參半。
固然有人說她是巾幗女英雄,堪為女子表率。
卻也有人說她不遵從三從四德,女扮男裝替兄從軍實乃女子的羞恥。
而作為朝臣,這些攻訐她的話,也會讓她天然處于弱勢地位。
這種情況下,琉箏需要“立起來”。
讓人知道,她雖然是個女子,卻不輸男子。
她也可以同男子一般正常入朝為官,建功立業(yè)。
可慈慧皇后剝奪她除了掛帥回朝后,第一次在朝堂上正式露面的機會,將她歸為內(nèi)命婦一類。
這無疑是在告訴世人,女子哪怕立了再大的功勞,也不配跟男子們平起平坐。
這會讓她后路艱難。
皇后這么做,用心著實可惡。
非琉箏得罪了她,不會如此做。
但琉箏很清楚,自己不曾對皇后有半點得罪,那么只能是得罪了皇后的人。
故而,琉箏疏離了皇后的關(guān)系。
先排除的是太子。
她已經(jīng)站隊肅王,可外界不曾知道。
若皇后為太子想,按說,皇后該第一時間替太子拉攏她,而不是打壓她。
所以排除太子。
她一筆一劃地梳理皇后的其他關(guān)系,很快查到了皇后的母族沈家。
沈家同樣也出了個女將,沈聽瀾。
此人在年前也去了戰(zhàn)場,還跟琉箏發(fā)生了一點沖突。
沖突的原因,是因為蒼瀾關(guān)戰(zhàn)役。
當(dāng)時沈聽瀾想要在蒼瀾關(guān)夜襲敵軍,琉箏不同意。
當(dāng)時朝廷的糧草未到,軍中糧草緊缺。
戰(zhàn)士們原本就饑腸轆轆,還要他們在冰天雪地里夜襲敵軍……琉箏覺得實在不妥。
她認為,該等糧草先到,而后整軍待到冬日之后。
而沈聽瀾覺得不能再拖,兩人爆發(fā)了爭吵。
但因著沈家位高權(quán)重,沈聽瀾的姑母又是慈慧皇后,而琉箏只是靠她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
一番爭論之后,琉箏寡不敵眾,沒能吵過沈聽瀾。
沈聽瀾還是帶著一萬兵馬去了。
最后的結(jié)果,當(dāng)然是輸?shù)靡粩⊥康亍?/p>
不僅一萬兵馬全部折損,還損失了兩座城池。
后沈聽瀾被召回京城,兩人自此再沒見過。
可琉箏知道,沈聽瀾回京后,便被陛下禁足將軍府了。
如今,琉箏大勝金兵,掛帥回朝,沈聽瀾卻依舊在沈大將軍府禁足……
皇后若是因此記恨她,也是有可能的。
且除此之外,琉箏想不到別的原因了。
“沈聽瀾。”
琉箏的中指指腹,在這個名字上輕輕點了兩下,眸底神色漸濃。
她記得,自己前世死后五年,沈聽瀾被指婚給了肅王。
而肅王,卻是當(dāng)朝抗旨。
但最終他還是迎娶了沈聽瀾。
因為太后也下了懿旨,要他迎娶沈聽瀾為王妃。
大婚那日,琉箏也遠遠去看過。
十里紅妝,十分氣派。
而這一世……琉箏還活著,并且站隊了肅王。
若是肅王之后依照前世,迎娶了沈聽瀾,那沈聽瀾豈不是也成了她的上官了?
琉箏覺得有點牙疼。
那個沈聽瀾,她實在是不喜。
當(dāng)時沈聽瀾眼看敵不過金兵,為了保命,她第一個帶頭在蒼瀾關(guān)逃走……
其實那場戰(zhàn)役,也不是必輸無疑,如果奮起反抗,至少能拖延時間到援兵到來。
雖然仍舊會死傷無數(shù),但是不至于一萬將士全死在那里。
結(jié)果沈聽瀾這個主帥一跑,軍心潰散,才造成了那樣慘烈的景象。
琉箏仍記得,那條蒼瀾江被一萬將士的鮮血染成紅色的場景。
更記得,自己在聽說沈聽瀾只是被禁足之后的震驚和不理解。
要她對沈聽瀾言聽計從,她自認自己是做不到的。
她無法替那一萬將士原諒沈聽瀾。
好在,肅王迎娶沈聽瀾是五年之后了。
她只要爭氣些,五年之后必成氣候。
到時沈聽瀾哪怕成了肅王妃,自己也不需要對她言聽計從。
“大小姐,夜深了,您該歇一歇了。便是身體熬得住,眼睛也熬不住啊。”
江嬤嬤過來勸說。
琉箏已經(jīng)理清思路。
她點點頭,燒掉了自己寫的那些字。
看到最后一點紙燃盡,琉箏方才回到自己的臥房。
只是躺下后,琉箏仍舊沒有睡著。
她在想如何破局。
朝堂第一次露面,她必定得去,不能去后宮,跟內(nèi)命婦們陪皇后聊天說話。
很快,琉箏想起了一件事。
乞巧節(jié)前夕,是發(fā)生了一件大事的。
她差點給忘了!
琉箏的眼睛亮起來,在黑夜里,仍舊能看清是多么明亮。
她彎了彎唇角,安心睡去了。
次日晨起,琉箏洗漱好,正要跟往常一樣,去祖母那里“蹭飯”,大夫人身邊的齊嬤嬤便過來了。
琉箏中毒當(dāng)日,大夫人覺得齊嬤嬤很是沒用。
可是她身邊暫時沒有能抬得上來的人,所以如今齊嬤嬤仍舊是大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
“大小姐。”
齊嬤嬤上前見了禮,不似之前那樣敷衍,而是認認真真行禮,不出一點差錯。
可見,這位齊嬤嬤現(xiàn)在也很患得患失,不敢跟之前一樣冒失、不將琉箏放在眼里了。
琉箏臉上笑容不減。
“齊嬤嬤這么早過來,所為何事?”
“是大夫人,想請您一同過去用早膳。”
琉箏現(xiàn)在沒有閑心管大夫人,今日她有更重要的事。
于是道:“我答應(yīng)了祖母過去用早膳,煩請你跟大夫人說一聲,就說我明日過去。”
“這……”
齊嬤嬤面色犯難。
“大夫人一早起來,親自做的您愛吃的芥菜豆腐包子……若是您不去,大夫人會傷心的。”
琉箏道:“那不如請母親到祖母院子里,我們祖孫三代一起用飯。”
“……”
“時辰不早了,我該去祖母那里了,齊嬤嬤快回去說一聲吧,我跟祖母都等她。”
她不等齊嬤嬤再說話,帶著江嬤嬤走了。
齊嬤嬤只好先回去回稟。
大夫人聽了齊嬤嬤的回稟,氣得摔了手里的包子。
“孽種!這個該死的孽種!連我叫她吃飯,她都推諉!”
大夫人這兩日想盡辦法想讓老夫人松口,接了阮蕓箏回來,可老夫人死活不肯松口。
她這才想到了琉箏。
琉箏是當(dāng)事人,她若是開口,老夫人也不會說什么。
可琉箏連見都不肯來見她!
虧她一大早起來,親自為琉箏做了包子!
“喂狗!通通拿去喂狗!”
便是養(yǎng)條狗,都比琉箏忠心!
大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
齊嬤嬤忙道:“可是老夫人那邊若是等著包子,咱們沒法說……還是送過去吧。”
大夫人閉了閉眼,到底還是開口:“將包子裝到食盒,去老夫人的正院!”
“是……”
等大夫人來到正院,看著這比聽竹院大了一倍的聽云院,大夫人心里就很不舒服。
原本,這該是她的院子的。
但是大夫人煩躁,卻不急躁。
老夫人這個年紀,熬也熬不了幾年的。
別看現(xiàn)在精神,人一旦真正開始衰老,速度是很快的,不過是眨眼的時間罷了。
到時老夫人去了,這聽云院還不是她的?
亦或者,等長箏的腿好了,接替了琉箏的官職和軍功,府里上下重新得看她臉色的時候,住回聽云院也不過是她一句話的事。
大夫人不愿意在這個時候為了個院子惹一身腥。
她近日雖然沒往外頭跑,也可知道,因為阮琉箏,她的名聲變得很難聽。
劉嬤嬤去了莊子上,齊嬤嬤沒什么腦筋,單憑她,實在很難挽回自己的名聲。
她想念阮蕓箏,也需要阮蕓箏這個幫手。
故而,大夫人跟老夫人見了禮入座之后,很快就提起了阮蕓箏。
“說起包子,蕓兒那邊,不知能不能吃上包子。她同你一樣,也愛吃包子。”
大夫人生硬地將包子和阮蕓箏關(guān)聯(lián)起來。
琉箏卻笑了笑,道:“母親,您可能記錯了,愛吃包子的只有蕓兒妹妹,我四歲以后,就不吃包子了。”
大夫人表情一僵。
“你怎么可能不愛吃……”
卻猛然想起,琉箏很小的時候的確愛吃包子。
但四歲那年,一次吃包子吃太快,噎住了,整張臉變得青紫。
當(dāng)時是老夫人當(dāng)機立斷,將她整個倒回來,抓著她的腿,將她喉頭的包子頂出來的。
大夫人當(dāng)時還罵琉箏,說她沒用,吃個包子也能噎著。
那之后,琉箏就再也不吃包子了。
只是往事太遠,大夫人一下子竟是忘了。
一時間,大夫人滿臉尷尬。又很惱怒。
琉箏何必當(dāng)著老夫人的面提這個?
這不是明擺著讓老夫人罵她嗎?
果然,老夫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杳杳早就不愛吃包子了,你忘了?當(dāng)時,她差點因為一口包子噎死!而你這個當(dāng)娘的不關(guān)心她也就算了,還罵她沒用。她一個四歲的孩子,話都才剛剛能講利索,她懂什么?”
又說:“你若是真舍不得你那個養(yǎng)女,就拿了包袱,陪她一起去長龍寺同住。什么時候長箏的腿好了,你們兩個什么時候回來!”
大夫人忙說:“兒媳沒有這個意思,兒媳還得留在府里照顧您和長箏呢。”
老夫人冷笑。
“你沒有這個意思何必三番兩次替她?”
“兒媳再也不提了……”
“行了!你回去忙你的吧,我跟杳杳還有話要說。”
直接將大夫人趕走了。
聽云院的下人竊竊私語:“大夫人這次,仍是沒有吃完早飯,便被老夫人罵走了。”
“是啊,上次也是。不知下次來,能不能用完早飯再被趕走。”
“那咱們賭一把?”
下人們偷偷下注,此事大夫人、老夫人等,皆不知曉,但玉柳混在外院的下人堆里,很快聽說了。
她將此事告訴了琉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