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宣傳部，燈火通明。
部長辦公室里，煙灰缸已經(jīng)堆成了小山。
沙言雙眼布滿血絲，卻精神亢奮。
他對面坐著的，是縣電視臺臺長和縣報主編，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疲憊和緊張。
“第二輪宣傳，必須馬上跟上！”
“要快，要猛，要鋪天蓋地！”
“電視臺，把前幾天集中簽約儀式的新聞，給我循環(huán)播放！
“特別是王建國那個采訪片段，要剪成精華版，放在黃金時段反復(fù)播！”
“重點突出什么？就突出那句保底四千！”
“突出工人們拿到合同時，臉上那種笑，那種激動！”
“我要讓全縣人民都看到，跟著縣委的決策走，就有好日子過！”
電視臺臺長連連點頭：“明白，沙部長我回去就安排！”
沙言又轉(zhuǎn)向縣報主編。
“你們報社，立刻啟動深度報道！”
“派最會寫故事的記者，去鋼廠的培訓(xùn)基地，給我蹲點！”
“我要你們的筆，寫什么？”
沙言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踱步，語氣激昂，“不要寫那些空洞的口號！”
“我要你們?nèi)ヅ模懀切╅L滿了老繭的手，是怎么顫抖著去摸電腦鍵盤的！去寫那些熬紅了的眼睛，是怎么在圖紙上一個一個地找零件的！”
“我要的，是細(xì)節(jié)！”
“是能打動人心的真情實感！”
“鏡頭要捕捉的是改變命運的決心，文章要寫出的是縣委決策帶來的希望！”
“我們要用這些最真實的故事，給林書記，給新縣委打造一條堅不可摧的——民意護(hù)城河！”
“另外，輿情監(jiān)控小組，給我二十四小時盯緊了！”
“特別是省里和市里的媒體動態(tài)，任何關(guān)于我們江口鋼廠改制的負(fù)面苗頭，一出現(xiàn)，立刻上報，立刻反擊！”
“決不能讓對手有任何潑臟水的機(jī)會！”
電視臺臺長和報社主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
省城，一家隱秘的頂級私人會所。
雪茄的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李建國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他掛斷電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電話是錢廣進(jìn)打來的，匯報了一個好消息。
那筆作為“餌料”的資金，已經(jīng)通過七拐八繞的地下錢莊，徹底消失在了境外的賬戶里。
所有的轉(zhuǎn)賬痕跡，都被抹得干干凈凈。
“查賬？”
李建國輕蔑地笑了笑，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我把賬本攤開給你們看，你們又能查出什么來？”
“林昭遠(yuǎn)……姜若云……游戲才剛剛開始。”
“賬目干凈，那就只能從別的地方下手了。”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jī)，撥出一個號碼。
“老錢，按原計劃可以開始潑臟水了。”
……
江口縣，城東。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她叫趙紅霞，是當(dāng)初城東商業(yè)廣場項目拆遷時，最難纏的幾個釘子戶之一。
后來，天鴻置業(yè)私下里給了她一筆錢，安撫了她。
趙紅霞看著桌上的信封。
“四哥這……這是啥意思啊？”
趙四翹著二郎腿，點了根煙，斜著眼看她。
“沒什么意思。”
“錢老板念舊覺得當(dāng)初給你們的補償少了點，讓我再給你們補點。”
“哎喲！錢老板真是大好人啊！”
趙紅霞一把抓過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別急著謝。”
趙四吐出一口煙圈，“這錢不是白拿的。”
趙紅霞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哥您說。”
“明天你多找?guī)讉€人，去城東那個工地上鬧！”
“鬧？”
“對！就說天鴻置業(yè)拖欠你們的拆遷款，到現(xiàn)在都沒給清！”
“就說縣里跟他們官商勾結(jié)，把你們的血汗錢都吞了害得你們傾家蕩產(chǎn)，活不下去了！”
趙四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記住，鬧得越大越好！”
“拉橫幅，喊口號，躺在工地門口，別讓他們開工！”
“最好……能見點血！”
“找?guī)讉€老頭老太太，往推土機(jī)前面一躺誰敢動？”
趙紅霞聽得心驚肉跳。
趙四看出了她的猶豫，冷笑一聲，又從口袋里掏出另一個更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這筆，是定金。”
“事兒要是鬧成了鬧上了新聞，這筆就是你們的。”
第二個信封的厚度，是第一個的兩倍還多。
趙紅霞死死地盯著那個信封。
“四哥……你放心！”
她一把將兩個信封都攬進(jìn)懷里，咬著牙說道，“這事兒，我熟！”
“不就是鬧嘛！保證給您鬧得全縣皆知！”
“最好能上省臺新聞！”
“聰明！”
趙四滿意地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趙紅霞的肩膀。
“記住，動靜越大你們拿得越多。”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黑暗中。
……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林昭遠(yuǎn)的書房里，臺燈依舊亮著。
手機(jī)屏幕亮起，一條加密短信彈了出來，是劉建國的。
“姐處已布控，安全。”
“信號源追查中，用了多重跳轉(zhuǎn)難度大。”
“天鴻那個副總嘴很硬，但技術(shù)隊從他一個云備份里，恢復(fù)了幾條被刪除的零星信息，碎片化的，指向境外關(guān)聯(lián)。”
境外關(guān)聯(lián)。
林昭遠(yuǎn)瞳孔一縮。這和李建國的動作對上了。
他迅速回復(fù)。
“收到辛苦了。”
“鐵壁已動，清源已啟。穩(wěn)住。”
放下手機(jī)，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天際，東方已經(jīng)有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他腦中飛速地盤算著。
李建國的“硬手段”，無非就是兩招。
一是觸碰底線，用家人來威脅，試圖讓他方寸大亂，自亂陣腳。
二是制造混亂，用一盆精心準(zhǔn)備的“臟水”潑過來，讓他疲于奔命，分散精力去應(yīng)付輿論和群體事件。
對手的每一步，都在逼他。
審計，是破局的利劍，但需要時間。
在陳志剛他們挖出真憑實據(jù)之前，他必須頂住所有的壓力。
工人們的鐵壁，是保護(hù)他物理安全的盾牌。
沙言的輿論護(hù)城河，是抵御臟水的另一面盾牌。
劍已出鞘，盾已豎起。
林昭遠(yuǎn)重新坐回書桌前，再次拿起那份天鴻項目的資料。
陳志剛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簽名疑點，在他腦中反復(fù)閃現(xiàn)。
陳縣長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