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
市公安局,一間不掛牌的辦公室。
張劍鋒把一份文件放在林昭遠面前的桌上,人站得筆直。
“林市長王斌那邊有動靜了。”
林昭遠翻開文件。
里面是幾張長焦鏡頭拍下的照片,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個男人,正跟另一個身影在夜色下的廢棄廠房前交談。
“這個王斌有點意思。”
張劍鋒壓低聲音,“反偵察能力很強。”
“下班回家路上會繞圈子,確定沒人跟才去別的地方。”
“最近一周去了三次城郊那個廢棄的水泥廠。”
“每次都待半小時左右。”
林昭遠手指在照片上那個模糊的陌生人臉上點了點。
“這個人查到了嗎?”
“暫時沒有。”
張劍鋒搖頭,“很陌生的一張臉,我們的人比對過數據庫沒前科,不像本地混的。”
“而且他也很警惕每次見面都戴著帽子,臉捂得嚴實。”
“另外王斌老婆那邊,我們查了她的消費記錄。”
“一個中學老師天天愛馬仕,月月飛巴黎,這賬對不上啊。”
林昭遠合上文件。
這就有意思了。
“繼續盯著。”
“不要驚動他。”
“我想看看他到底在跟誰接頭,接的又是什么頭。”
“重點查那個陌生男人。”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的底細給我翻出來。”
張劍鋒點頭。
“明白。”
林昭遠回到辦公室,吳元勤已經泡好了茶。
桌上還放著一份關于黑山鎮的報告。
他拿起來翻了翻。
紫茉莉的種植協議簽了,第一批款項也撥下去了。
農業局的技術員很給力,天天駐扎在村里,手把手教村民怎么育苗,怎么整地。
村民們以前哪見過這陣仗。
以前的干部下鄉開個會,吃頓飯頂天了。
這位林市長,不聲不響,真金白銀砸下來,真刀真槍干起來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
報告里說,村民們現在的干勁,那是相當足。
就連那個最倔的李老栓,那個因為化工廠污染死了兒子的老頭,最近也不再整天鎖著門了。
有人看見,他會搬個小板凳,遠遠地坐在田埂上,看著村里熱火朝天的樣子。
有一次,農業局的技術員把一些新的種植資料落在村委會,李老栓還偷偷過去,拿起那本彩印的小冊子,翻了好幾頁。
林昭遠看著報告上的這幾行字。
這比任何政績報告,都讓他覺得有勁。
只要人心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市長看新聞了嗎?”
楚瑤推門進來,表情有點怪。
她把平板電腦遞過來。
屏幕上,正是臨江市的午間新聞。
周啟明,滿面紅光,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正在參觀一家看起來高大上的公司。
背景板上寫著——“綠源環保科技引領未來”。
一個看起來很斯文的男人,正指著一個復雜的設備模型對周啟明介紹著什么。
記者在一旁用激昂的語調播報。
“周啟明市長今日蒞臨我市重點招商引資企業——綠源環保公司,對該公司引進的國際領先的離子膜分離技術給予了高度評價……”
“周副市長強調像綠源這樣有技術、有潛力的高新企業,是我市環保產業未來的希望所在……”
林昭遠扯了扯嘴角。
呵。
這老狐貍,動作夠快的啊。
我這邊剛喊要公開招標,你那邊就親自下場給內定選手站臺了?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別來摻和了,這肉已經名花有主了。
也是在給省里那位“靠山”表態:領導您放心,場子我罩得住。
“這公司有問題。”
楚瑤直接說。
“我查了工商注冊信息,綠源環保的注冊地址郊區一個工業園,但那個地址是個虛擬孵化器地址根本沒實體。”
林昭遠挑了挑眉。
“實際辦公地呢?”
“在市中心最高檔的那個寫字樓環球中心35樓。”
楚瑤翻著手里的記錄,“租了半層但我們找人去看過里面常年就兩三個人,大部分時間前臺都沒人。”
“空餉不空辦公樓?”
林昭遠都氣笑了。
“還有新聞里吹的那個離子膜分離技術,我在國內外所有專利網站和學術期刊上都搜了一遍。”
楚瑤把平板電腦劃到另一頁。
“毛都沒有。”
“相關的技術路線倒是有但還停留在實驗室階段,離商業化遠著呢。”
“他們吹的那個德國博士團隊我用名字去搜了,德國是有一位同名同姓的教授,不過人家是研究中世紀歷史的。”
林昭遠往后一靠。
絕了。
從公司地址到核心技術再到專家團隊,全他媽是假的。
這哪是高新科技公司,這簡直是頂級詐騙團伙啊。
周啟明就敢帶著這么一個草臺班子,去啃永鑫鋼鐵廠幾億、甚至十幾億的環保改造項目?
他的膽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把錢從國庫里合理合法地掏出來,再裝進他們自己口袋的工具。
至于環保?治理?
誰在乎。
“繼續挖。”
“把這家公司的所有資金流水、人員構成給我查個底朝天。”
“我要一份最詳細的材料。”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下次市委常委會什么時候開?”
“下周三。”
“好。”
林昭遠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到時候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份驚喜送給周副市長。”
他要讓周啟明,當著所有常委的面,親口解釋一下,他力挺的這家“高科技公司”,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夜晚,十一點半。
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林昭遠剛準備休息,加密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張劍鋒。
“林市長王斌又動了!”
“這次他沒去那個廢棄工廠。”
“他開車去了西郊的云山別墅區。”
林昭遠心里咯噔一下。
云山別墅區?
那是臨江有名的富人區,安保極嚴。
“他進了一棟別墅,我們查了別墅登記在一個溫州商人名下跟王斌八竿子打不著。”
“我們的人在外面守著發現情況不對。”
“陸陸續續有車開進去,掛的都是外地牌照,有省城的還有兩輛是滬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