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財政局長李偉敲開了林昭遠辦公室的門。
他關上門，臉色很嚴肅。
“市長，周市長拿回來的那個指引我仔細看了，感覺不對勁。”
林昭遠抬起頭，示意他繼續說。
“里面的很多條款太精準了。”
李偉壓低聲音，“比如它要求申報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必須低于40%，而且連續三年盈利。”
“還有那個專利要求我查了一下，咱們臨江市，不，可能整個江北省能同時滿足所有條件的新能源企業不超過三家。”
李偉把一份自己整理的筆記遞過來。
“這根本不是在扶持產業這是在定向招標，就差把企業名字寫上去了。”
林昭遠心里跟明鏡似的。
李偉能看出來，他當然也看出來了。
周啟明這招，不是捧殺，也不是挖坑。
這是在給他送毒藥，還包裝成了大補丸。
如果我吃了，按照這個“指引”去搞，最后中標的肯定是“綠源環保”。
到時候，項目拿下了資金到手了，周啟明是大功臣。
可這個項目一旦出了任何問題，比如污染比如安全事故，那他林昭遠就是第一責任人。
因為項目是他提的，申報方案也是他拍板同意的。
周啟明這是想把我跟他，徹底捆死在一條船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
“老李你能看到這一層很好。”
林昭遠語氣平靜。
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
“申報工作按部就班地準備，程序上不能出任何問題。”
“周啟明怎么說你們就怎么做。”
李偉有點急：“可是市長這明顯是個套啊！”
“我知道是套。”
林昭遠看著他，“但我們現在不能戳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戳破了，周啟明會說，這是我辛辛苦苦跑來的機會，你不珍惜就算了，還懷疑我？
你林昭遠是不是不想干事？
到時候自己反而里外不是人。
對付這種老油條，不能硬碰硬。
他轉過身，對李偉說：“你先回去穩住。”
“另外你讓下面的人把省里這幾年所有類似的專項扶持資金文件都找出來，做個對比分析看看以前的政策是不是也這么細。”
“我明白了。”
李偉點頭。
等李偉走后，林昭遠給張薇打了個電話。
“張薇，幫我個忙。”
“你不是認識省城企業的人嗎？”
“私下里去打聽一下，省發改委最近這個新能源專項資金，其他地市拿到的申請要求是不是也跟我們這個一樣。”
“還有你再側面了解一下，一家叫綠源環保的公司，它的技術參數、企業資質能不能完美匹配我們手里的這份指引。”
林昭遠的聲音很冷。
“記住要私下里，不要驚動任何人。”
掛了電話，林昭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行啊，周啟明。
你給我出了個題。
那我就好好陪你玩玩。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局，到底有多深。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
另一邊。
周啟明最近很忙。
或者說，他表現得很忙。
三天兩頭開協調會，主題永遠只有一個：新能源專項扶持資金。
“同志們，時不我待啊！”
會議室里，周啟明的手指頭敲著桌面，砰砰響。
“省里這么大的支持力度，多少地市眼巴巴看著呢。”
“這塊蛋糕我們臨江不拿下，就是我的失職也是在座各位的失職！”
他目光掃過全場，重點在生態環境局副局長馬宏遠臉上停了停。
“馬局長，申報材料的準備你是主責。”
“財政這塊，劉副局長你全力配合。”
“必須我是說必須，把所有資料做到盡善盡美無懈可擊！”
被點到名的財政局劉副局長立刻挺直腰板：“請周市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馬宏遠是周啟明一手提拔起來的，自然心領神會，跟著表態：“我們一定加班加點，不辜負市里對我們的期望。”
會議室里氣氛熱烈，表態聲此起彼伏。
好像一個千億大項目馬上就要落地了。
林昭遠坐在那，沒說話，只是偶爾翻一下手里的文件。
他知道，周啟明這些話，一半是說給下面人聽的，另一半是說給他聽的。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陽謀。
用“為臨江爭取發展資金”這個大帽子扣下來，誰敢說個“不”字？
你林昭遠要是敢從中作梗，那就是臨江發展的罪人。
你不想干事，只想內斗。
這口鍋，又大又黑，誰背得起？
周啟明這老小子，背后怕不是有高人指點。
既然你想讓我按你的劇本演……
行。
那我陪你演。
不光演，我還要加戲。
會后，林昭遠把張薇和李偉叫到辦公室。
“市長，周市長這……”
“也太急了吧？”
李偉一進門就忍不住吐槽，“跟催命一樣。”
“急才好。”
林昭遠示意他們坐，“不急魚怎么會上鉤？”
“老李，張薇，接下來我們分兩步走。”
“第一申報材料我們做。”
“不但要做，還要做得比周啟明要求的更完美。”
“他不是要精準嗎？”
“我們就給他超精準。”
“把那份指引里的每一條都用最漂亮的數據、最詳實的報告給它填滿了。”
“讓任何人從程序上，從文本上都挑不出一點毛病。”
李偉有點懵：“市長，我們這不是……”
“主動往套里鉆嗎？”
“你聽我說完。”
林昭遠擺擺手，“這是Plan A，給他們看的戲。”
“同時我們啟動Plan B。”
他轉向張薇：“張薇你牽頭，老李配合。”
“拋開那份狗屁指引，就按照我們臨江市新能源產業的實際情況按照一個項目真正需要的、最科學、最公平的原則重新做一套申報方案。”
“這套方案要能實打實地扶持我們本地那些有潛力、但暫時困難的中小企業。”
“標準要公開，程序要透明，要經得起任何推敲。”
林昭遠的思路很清晰。
周啟明他們要的是定向喂食，把資金喂到“綠源環保”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