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昌明看著林昭遠。
這個林昭遠，比照片上還年輕。
三十多歲，這年紀坐到這個位置，背后沒人鬼都不信。
他剛在濱海主持工作兩個月，眼看轉正就在眼前，卻被這個年輕人截了胡。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是有格局的，是擁護市委新核心的。
至于這年輕人是龍是蟲，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濱海這潭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趟的。
高育良站在身后半步，高育良的視線落在林昭遠那張過于年輕的臉上。
他心里默默盤算。
老書記倒了，樹倒猢猻散。
他這個大管家一夜之間成了沒主的人。
想上位，拉攏過他，但他沒立刻倒過去。
墻頭草，風往哪邊吹得最猛，死得也最快。
他得看清楚，這個新來的林書記，到底是什么成色。
高育良堆起更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林書記一路辛苦。”
隨后一行人走向停車場。
車隊早已等候，清一色的黑色奧迪。
林昭遠被請上了那輛牌號為“濱A00001”的專車。
和高育良一左一右，陪著他坐在后排。
車子匯入城市的主干道。
“林書記您看，這邊是我們濱海的新經濟開發區。”
“引進了好幾家世界五百強，是我們的新名片。”
……
車隊最終停在了一棟莊嚴的蘇式建筑前。
市委大樓。
門口的武警敬禮，車子緩緩駛入。
和高育良陪著林昭遠，走進那間屬于市委書記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一整面墻的書柜。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市委市政府班子全體成員，都盼著您來主持大局呢！”
“濱海情況雖然復雜，但我們對您有信心！”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爛攤子給你了，我們都看著呢，你行你上啊。
高育良則在此時恰到好處地一步上前，雙手將一份厚厚的藍色封皮文件遞了過來。
“林書記，這是《濱海市市級領導分工及聯系點情況匯編》。”
“里面是各位常委和副市長們的詳細情況，包括個人簡歷、分管領域、聯系的區縣和重點企業，請您先熟悉。”
“您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我。”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表態效忠，也是在展示自己的價值——我高育良，掌握著整個濱海市領導班子的所有明面信息。
你離不開我。
林昭遠接過那份材料，他沒有立刻翻開。
林昭遠目光掃過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笑里藏刀，一個深藏不露。
濱海給他的歡迎儀式，現在才算正式開始。
“謝謝。”
“宋市長，高秘書長都辛苦了。”
“剛來情況不熟。”
“以后工作上還要多多仰仗兩位。”
他的語氣很客氣，很謙遜，就像一個初來乍到、需要前輩扶持的新人。
但他的眼神，卻讓和高育良心里同時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那眼神太靜了。
這才是最讓人忌憚的。
林昭遠知道，這份恭敬與熱情之下，是濱海市盤根錯節、積重難返的利益格局。
是前任書記倒臺后，留下的巨大權力真空和無數蠢蠢欲動的心。
和高育良離開后。
林昭遠坐回那張巨大的老板椅，靠背冰涼，提醒著他這里不是臨江。
他沒有碰高育良留下的那份《匯編》。
那玩意兒是給外人看的，是擺在臺面上的牌。
他想看的，是藏在桌子底下的。
秘書吳元勤敲門進來，給他續上熱水。
“書記，市委辦公室主任郝仁同志在外面等著，說給您送點基本情況介紹。”
林昭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讓他進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林書記，歡迎您來濱海指導工作！”
“我是辦公室的郝仁。”
他雙手捧著一個文件夾放在林昭遠桌前，隔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這是市里的一些基本情況您先看著，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
林昭遠點點頭，沒說話，直接翻開了文件夾。
只有十幾頁紙。
第一頁，濱海市地圖。
第二頁，濱海市簡介，充滿了歷史悠久、人杰地靈、經濟騰飛這類空話。
后面幾頁，是幾個被反復宣傳的模范企業、明星項目的介紹，配著彩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比太陽還燦爛。
沒了。
這份“基本情況介紹”，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這哪是介紹情況？
這是在告訴他，濱海一片大好，你別瞎折騰。
林昭遠慢慢合上文件夾。
“郝主任。”
“哎，書記您吩咐！”
郝仁立刻躬身。
“你這份材料是不是送錯了？”
林昭遠的聲音很平靜。
郝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書記這……這就是咱們市的基本情況啊。”
“是嗎？”
林昭遠抬起眼，“那我問你，濱海市去年的財政收入具體多少？”
“支出多少？赤字多少？”
“市、區兩級政府總負債規模多大？”
“前任王書記任上批復的五十個重點項目，目前開工率多少？”
“完工率多少？爛尾了多少？”
“今年以來，市信訪局接到的重復上訪案件有多少件？”
“主要集中在哪些領域？”
一連串的問題，打得郝仁額頭開始冒汗。
這些數據，他這個辦公室大管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這……林書記，您問的這些問題都太具體了……”
“好多數據都分散在發改、財政、信訪好幾個部門，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去匯總整理……”
林昭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靜靜地看著他。
郝仁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住。
這位新來的書記，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應該先開幾天會，聽幾輪匯報，搞幾次調研，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先過一個月嗎？
怎么第一天就直接要掀桌子？
過了足足半分鐘，林昭遠才開口。
“我給你一天時間。”
“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在我辦公桌上看到我剛才問的所有數據。”
“最新、最全面、最真實的。”
“一個字都不能差。”
“做不到，你這個辦公室主任就別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