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辦公廳下發的紅頭文件,送到了濱海市委市政府。
文件內容很簡單:為深入了解地方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中央將派出聯合調研組,于近期赴濱海市,進行年度經濟工作例行調研,并實地考察重大項目建設情況。
消息一出,整個濱海官場為之震動。
中央調研組!
這五個字的分量,足以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宋昌明的辦公室里。
他緊急召集了自己的幾個心腹。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都說說吧怎么應對?”
劉茂才先開口:“市長,這是危機也是機遇。”
“如果我們能把濱海這幾年的成績展示好,得到調研組的肯定,那對您……”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發改委主任立刻附和:“對!我們要主動作為,精心設計一條調研路線。”
“把我們那幾個標志性的新城區、高新產業園都放進去。”
“至于那些老舊的、有問題的,比如鋼鐵廠周邊……”
劉茂才急忙表態:“市長放心!”
“城投這邊負責的幾個形象工程,我保證讓它們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一派繁忙景象!”
“絕對讓調研組看到我們濱海速度!”
宋昌明聽著他們的高見,心里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他最擔心的,是林昭遠。
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把一出濱海盛世的大戲演好嗎?
他絕對不會。
宋昌明幾乎可以肯定,林昭遠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那些他想掩蓋的東西,捅到調研組面前。
“這次調研不是演戲!”
宋昌明的聲音陡然提高,“是實戰!”
“不光要準備看的,更要準備問的!”
“所有數據,所有材料,都給我反復推敲!”
“口徑必須統一!”
“誰要是出了岔子,別怪我不客氣!”
“記住這次調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
與此同時,林昭遠也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同一份文件。
吳元勤站在一旁,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
“書記!機會來了!”
“這真是天大的機會啊!”
林昭遠沒有說話,他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機會?
是的,是機會。
是一個能將濱海內部被捂住的蓋子,直接掀開給中央看的絕佳機會。
宋昌明經營濱海多年,早已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信息繭房。
他想讓上面看到什么,上面就只能看到什么。
而現在這個繭房,即將被撕開一道口子。
但林昭遠同樣清楚,這不僅是機會,更是一場豪賭。
是一場關乎他個人政治前途,更關乎濱海幾百萬百姓未來的大考。
他如果想向調研組反映真實情況,就必須突破宋昌明布下的重重防線。
宋昌明會用精心包裝的政績、虛假繁榮的景象、天衣無縫的數據來構建一個美麗的幻象。
而他手里的牌,只有那些冰冷的、殘酷的、不討人喜歡的“真實”。
污染的河流,沉重的債務,被利益集團綁架的重大項目,以及官場中盤根錯節的腐敗網絡。
把這些東西端上去,就是在公然挑戰整個濱海的既得利益集團,也是在否定濱海過去幾年的政績。
這會得罪多少人?
會引起多大的反彈?
調研組會相信他一個初來乍到的書記,還是相信宋昌明這個經營多年的地頭蛇?
一步走錯,他可能就會被扣上破壞地方發展大局,為了個人目的不擇手段的帽子,萬劫不復。
林昭遠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濱海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可在這片星河之下,又有多少陰影和塵埃?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老領導陳艷兵的臉,浮現出姜若云那雙清冷的眼睛,浮現出師母李秀華的期盼。
他們把他推到這個位置,不是讓他來同流合污的。
身后,已無退路。
身前,是萬丈深淵,也是萬丈光芒。
林昭遠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澈。
他轉過身,對吳元勤說:“元勤。”
“通知陳東主任,讓他把之前做的所有關于濱海環保問題、政府債務問題、國企改革問題的研究資料全部整理出來。”
“要最原始的最真實的,一個字都不要改。”
“另外,”
“幫我約一下鋼鐵廠的幾位退休老專家,就說我想跟他們聊聊濱海的天氣。”
……
夜晚。
林昭遠的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臺燈。
高振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今天穿了便服,一件普通的夾克,但檢察官的鋒利感沒有減少分毫。
桌上攤著幾份卷宗,都是復印件。
人名,項目名稱,資金流向圖。
每一個字都可能引爆一顆炸彈。
“宋昌明把濱海捂得太嚴了。”
高振的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我們查了很久很多線索到了一半就斷了。”
“或者說被人為剪斷了。”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上的一份名單上劃過。
孫建國,王海濤,李偉……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馬保國。
市住建局副局長。
高振的視線跟著移過去。
“他?”
“劉茂才的鐵桿。”
林昭遠說。
“是。濱海這幾年新開的樓盤,一半以上都有他的影子。”
“我們收到過十幾封關于他的匿名舉報信,內容都指向他在項目審批、容積率調整上的問題。”
高振解釋道。
“證據呢?”
“有旁證。”
“比如他妻子的賬戶上,有幾筆來路不明的大額款項。”
“還有一些開發商,私下里愿意作證,但前提是……”
“我們能保證絕對扳倒馬保國,不然他們不敢開口。”
高振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就是死循環。
沒有鐵證,就動不了馬保國。
動不了馬保國,就沒人敢站出來提供鐵證。
林昭遠身體向后靠進椅子里,整個人都陷在陰影中。
他想起了老領導陳艷兵。
老領導當年要是稍微圓滑一點,或許就不會死在任上。
可如果他圓滑了,他還是陳艷兵嗎?
自己呢?
來濱海,是來當一尊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泥菩薩,還是來當一把劈開黑幕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