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主持召開了市委常委會。
會議室里,煙味很淡。
這很不尋常。
林昭遠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環視一圈。
宋昌明低頭看著筆記本,看不出表情。
劉茂才端著茶杯,一口接一口,杯子里的水卻不見少。
“同志們,今天開個會,主要是傳達一下中央調研組的反饋意見。”
林昭遠沒有拿稿子,只是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調研組對我們濱海的工作有肯定,也有批評。”
“肯定的話我就不重復了,我們自己心里要有數。”
“重點是批評。”
他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停了半拍。
“鄭部長最后明確提出了兩點要求。”
“第一要徹底凈化濱海的政治生態。”
“第二要為擔當者擔當,為負責者負責。”
林昭遠把這兩個詞咬得特別重。
“什么叫凈化生態?就是水渾了要換水。”
“魚病了,要撈出來。”
“什么叫為擔當者擔當?就是誰干事,我們就支持誰。”
“誰不干事,誰混日子,誰搞小圈子,誰就要挪位置。”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輕輕一放,發出“啪”的一聲。
“中央的東風已經來了,我們濱海不能再拖了。”
“我提議以這次調研組反饋為契機,在全市范圍內對干部隊伍進行一次徹底的梳理。”
“不作為、亂作為、不適宜擔任現職的干部,要堅決調整。”
林昭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宋昌明的臉上。
宋昌明抬起頭,眼神里一片陰沉。
“我……同意林書記的意見。”
劉茂才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看到宋昌明都低了頭,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林昭遠知道,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用中央的勢,壓住這幫地頭蛇。
這只是第一步。
會議結束,夜色已深。
林昭遠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政策研究室主任陳東,還有市檢的副檢察長高振,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
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今天會上的情況,你們也聽說了。”
林昭遠給他們續上水。
“東風是借來了,但具體從哪兒開刀是個問題。”
林昭遠心里清楚,全面開戰不現實,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
一個既能打痛他們,又不容易引發劇烈反彈的點。
陳東推了推眼鏡,他是個數據狂人。
“林書記,我這兩天一直在梳理全市的國有資產情況。”
“問題很大。”
“尤其是城投集團,賬面負債率高達78%,但根據我們研究室的測算,如果把那些隱性債務、明股實債的項目都算上,實際負債率可能超過120%。”
“已經資不抵債了。”
高振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低沉有力。
“問題不在城投在監管。”
“市國資委,作為所有國有資產的監管者,這幾年對城投的瘋狂擴張,不僅沒有制止,反而是一路綠燈。”
“城投的很多項目,沒有經過國資委的合規性審查,就直接上馬了。”
“錢從哪兒來,花到哪兒去,一筆糊涂賬。”
林昭遠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國資委主任,趙德海。”
陳東和高振對視一眼。
高振點了點頭。
“趙德海,是劉茂才一手提拔起來的。”
“當年劉茂才分管組織工作,趙德海從一個區屬企業的老總,破格提拔,直接當了國資委的一把手。”
“他們是老鄉。”
“而且我收到一些線索,趙德海的兒子開了一家咨詢公司,專門給市里的國企做項目評估和融資顧問,生意好得不得了。”
林昭遠笑了。
這不就齊活了么?
監管者與被監管者,利益輸送,盤根錯節。
國資系統,這個藏污納垢的錢袋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打蛇打七寸。
動國資委,就是動劉茂才的根基,也是敲打宋昌明。
“好。”
林昭遠站起身。
“就從國資委開始。”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心里已經有了全盤計劃。
“這潭水該攪動一下了。”
……
兩天后,書記碰頭會。
參加的只有林昭遠、宋昌明等幾位核心市委領導。
議題是關于加強干部隊伍建設。
在討論了幾個無關痛癢的人事調整后,林昭遠突然話鋒一轉。
“同志們,國資系統的攤子大、問題多,這一點大家都有共識。”
“中央調研組也特別強調,要加強對國有資產的監管,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我覺得現在國資委的班子,力量還是弱了點。”
“尤其是在黨建和思想政治工作上需要加強。”
宋昌明眼皮一跳。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林昭遠果然圖窮匕見。
“我提議由青陽區區長張華同志,兼任市國資委黨委第一書記。”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黨委第一書記?
這是一個非常規的設置。
國資委已經有黨委書記、有主任了,再設一個第一書記是什么意思?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這是派一個監軍過去!
宋昌明的內心,怒火翻騰。
張華是誰?
青陽區的區長,這次中央調研,他負責的農貿市場整治項目,被鄭國鴻點了名表揚。
公認的林昭遠的人。
把張華安插到國資委,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插進了趙德海和劉茂才的心臟。
他想反對。
理由呢?
反對加強黨建?
反對重用被中央表揚的干部?
林昭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加強黨的領導。
宋昌明看向劉茂才。
“我……沒意見。”
他知道,反對也沒用,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林昭遠,這個年輕人,手段太老辣了。
人事任命很快通過。
消息傳出,整個濱海官場都震動了。
誰都看得出來,林昭遠要對國資系統動手了。
當晚,市委秘書長高育良敲開了林昭遠辦公室的門。
“林書記,有件事我覺得得跟您匯報一下。”
高育良以前是宋昌明的人,但墻頭草的嗅覺總是最靈敏的。
“宋市長這幾天晚上很忙。”
“前天見了城投的董事長,昨天見了港務集團的老總,今天下午在西郊的靜心茶社,跟好幾家市屬國企的一把手坐了兩個多小時。”
林昭遠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心里卻是一片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