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數據局的局長立刻跟上。
“是啊書記，數據安全是頭等大事。”
“我們建議，還是先成立一個課題組，充分調研，制定一個三到五年的規劃，分步實施，這樣比較穩妥”
你一言，我一語，核心思想就一個字：拖。
這些都是劉茂才的嫡系，太極推手玩得爐火純青。
林昭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們。
等他們說完了，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林昭遠笑了。
“各位的擔憂，我理解。”
“技術問題，安全問題，都是問題。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電子屏幕前，屏幕上正顯示著紅旗區一網通辦的后臺界面，一個個辦結的流程清晰可見。
“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不是安全，是思想！”
“是某些干部，不愿放權，不愿打破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是某些部門，把數據當成自己的私有財產，把壁壘當成權力的護城河！”
“老百姓辦個事，要跑七八個部門，蓋十幾個章，等幾十天。”
“你們坐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覺得很舒服是嗎？”
“現在，中紀委的同志剛走，市委常委會的精神剛剛傳達。”
“怎么，還有人覺得，干事創業是有風險的？”
“還是覺得，為人民服務這句話，只是掛在墻上看的？”
一連串的質問，抽在每個人的臉上。
審批服務局的局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林昭遠走回座位，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壓迫感卻更強了。
“我不是在跟大家商量，我是在通知各位。”
他看著信息中心的主任。
“你們牽頭，紅旗區的團隊全力配合。”
“兩個月，我要看到全市統一的政務服務平臺上線試運行。”
他又看向那幾個面有難色的局長。
“數據對接，誰的部門出了問題，誰就地免職。”
“我不管你們是技術問題還是思想問題，我只看結果。”
“會后，把軍令狀簽了，交到我辦公室。”
“散會。”
林昭遠說完，直接起身離開，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吳元勤抱著文件，快步跟上。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林昭遠這套組合拳打蒙了。
先是舉起尚方寶劍，然后是道德高地，最后直接上最后通牒，簽軍令狀。
不給任何扯皮的空間。
這哪是開會，這簡直就是鴻門宴。
一個一直保持中立的局長，看著林昭遠離去的背影，低聲對身邊的人說：“這位林書記是真要干事啊。”
身邊的人苦笑一下：“何止是干事，這是要拼命啊。”
宋昌明的辦公室。
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劉茂才坐在他對面，臉色灰敗。
“老宋，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
劉茂才的聲音都在發抖，“一網通辦真讓他搞成了，我們手里這點權力，就全被他架空了！”
政務服務平臺一旦統一，所有審批流程線上化、透明化，他們過去那些利用信息差尋租的空間，將被極大壓縮。
這等于是在挖他們的根。
宋昌明又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小看他了。”
宋昌明的聲音很平靜。
“他不是一條過江龍，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猛虎。”
“那我們怎么辦？就這么看著他搞？”
劉茂才急了。
“不然呢？”
宋昌明反問，“現在沖上去跟他硬碰硬？”
“你沒看到常委會上那些人的嘴臉嗎？風向已經變了。”
“舉報信的事，上面有人給他壓下來了。現在他的勢頭正盛，誰碰誰死。”
宋昌明碾滅煙頭，眼神陰沉。
“他想快，就讓他快。”
“他搞的攤子越大，需要的人就越多，涉及的利益就越復雜。”
“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對著干。”
“是退。”
“收縮防線，讓他一個人在前面沖。”
“所有人都低調行事，夾起尾巴做人，不要給他抓住任何把柄。”
宋昌明看著窗外，目光深遠。
“等。”
“等他犯錯。”
“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現實的泥潭里沖得越快，陷得也就越深。”
“到時候，我們再拉他一把。”
“是拉他一把，掉進更深的坑里。”
劉茂才看著宋昌明，心里的慌亂總算平復了一些。
姜，還是老的辣。
夜深了。
林昭遠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子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連續的高強度作戰，讓他感到一絲疲憊。
但他精神很好。
局面，正在一步步按照他的設想打開。
吳元勤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刊物。
“書記，剛收到的。”
林昭遠接過來一看，封面是紅頭白底，印著一行字：《政策研究動態》。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中央政策研究室編印的一份內部參考刊物，級別非常高，能送到他這個級別的，都是經過篩選的摘要版。
他迅速翻開。
在目錄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標題《關于濱海市在傳統工業轉型中探索數據驅動新路徑的調研報告》。
署名是：濱海市政府課題組。
這正是他之前讓陳東牽頭做的那個課題！
報告內容被壓縮得很厲害，刪掉了很多敏感的細節，只保留了核心的思路。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文章的末尾，有一段用黑體字標出的編者按。
林昭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一字一句地讀著那段話：“編者按：在新舊動能轉換的攻堅期，部分地方基層干部不滿足于亦步亦趨，勇于結合自身實際，大膽探索，先行先試。這種敢為人先、銳意進取的精神，是推動我們事業不斷向前的寶貴動力，值得肯定與鼓勵。”
值得肯定與鼓勵。
短短八個字，重如千鈞。
這不是對他林昭遠的肯定，也不是對濱海市的肯定。
這是對一種精神的肯定。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這無異于一道來自最高層的護身符。
它告訴所有人，濱海市正在做的這件事，上面已經知道了。
而且，態度是正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