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宋昌明寫完最后一個字。
是一個“棄”。
他放下筆,端詳了片刻,似乎不太滿意,隨手將那張價值不菲的宣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誰經的手?”
“港務集團的……王力,財務部的副總。”
劉茂才趕緊回答。
“手腳干凈嗎?”
“他……知道的有點多。”
劉茂才的聲音在發顫。
宋昌明轉過身,走到窗邊。
“茂才啊,”
“有些東西,臟了,就得扔掉。”
“不然,會弄臟整個屋子。”
“王力這個人,工作太辛苦了,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讓他去療養,不要再被這些俗事打擾了。”
劉茂才的牙齒開始打顫。
“療養”?
這是黑話。
是讓他徹底消失!
“還有,”
宋昌明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直視劉茂才,“所有和外面的線,全部切斷。”
“立刻,馬上!我不想看到任何一根線頭還留在外面。”
“是,是!我馬上去辦!”
劉茂才點頭如搗蒜。
“去吧。”
宋昌明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一支筆,“記住,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劉茂才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書房。
濱海市。
市府大樓里,人們的表情變得微妙。
支持林昭遠的人,走路都帶風,開會發言的聲音都響亮了幾分。
而過去跟著劉茂才耀武揚威的那些人,則一個個變得沉默寡言,見了人就繞道走,生怕被牽連。
中間派們,則豎著耳朵,瞪大眼睛,觀察著每一個細微的風向變化。
他們知道,最后的攤牌時刻,就要到了。
林昭遠的辦公室,成了全市最繁忙的地方。
王征頂著兩個黑眼圈,通過秘密渠道,向上面申請了國際司法協助,追蹤那筆境外資金的最終去向。
陳東的課題組直接搬進了招待所,封閉式辦公,沒日沒夜地完善自貿港方案。
而趙東來,則化整為零,散布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編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深夜。
林昭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三個字:“魚動了。”
他立刻起身,披上外套,下樓。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在樓下。
趙東來坐在駕駛座上,面無表情。
“去哪?”
林昭遠問。
“一個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車子駛出市區,一路向西,開往人煙稀少的郊區。
最后,在一個掛著“云頂茶莊”牌子的私人會所門前,緩緩停下。
這里看起來古色古香,幽靜雅致,不像是什么藏污納垢的地方。
趙東來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
屏幕上是一張監控截圖,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輛車的側面和車牌。
“這是劉茂才司機的私家車。”
“半小時前,他開這輛車來到這里。”
趙東來說道。
林昭遠皺眉:“他來這里干什么?”
“見誰?”
“我們的人跟不進去,安保太嚴。”
“但是……”
趙東來劃動屏幕,調出另一份資料,“我們查了這個會所的注冊法人。”
他把平板遞到林昭遠面前。
法人代表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名字:王力。
林昭遠瞳孔驟然收縮。
趙東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冰冷而清晰:“就是那個港務集團財務部的副總,三天前,他家人報案,說他失聯了。”
失聯的人,名下卻有一個戒備森嚴的私人會所。
劉茂才最信任的司機,在深夜秘密探訪。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王力沒有被“處理”掉。
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被藏起來了。
林昭遠看著遠處茶莊二樓亮著燈的窗戶。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王征的電話。
“可以收網了。”
林昭遠掛斷電話,他將手機放回口袋,動作很慢。
“網撒出去了,能不能撈到魚,撈到多大的魚,就看這一網了。”
趙東來轉過頭,黝黑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表情。
“收網的命令是你下的。”
“但怎么收,收誰,你心里要有數。”
林昭遠沒說話,他當然有數。
直接沖進去,人贓并獲?
不行。
王力是“失聯”人員,劉茂才的司機是“休假”狀態。
他們完全可以說這是私人聚會,甚至反咬一口,告警方非法闖入。
沒有確鑿的證據,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趙東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再次開口。
“我們的人在外圍又發現了新東西。”
“就在劉茂才司機進去后不久,另一輛車也到了。”
“我們的人查了車牌,登記在一個叫錢旺的人名下。”
“錢旺?”
林昭遠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對,錢旺。”
趙東來加重了語氣,“濱海本地人,做跨境貿易的,生意很大,路子很野。”
“大部分時間都在東南亞和港島。”
“關鍵點在哪?”
“高檢那邊追的境外資金,其中有幾筆大額的,就是通過錢旺在境外的公司走的賬。”
“他是個掮客,一個高級洗錢工。”
林昭遠身體向后靠在座椅上。
原來如此。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王力是賬本,是人證。
云頂茶莊是窩點,是談判桌。
而這個錢旺……
他是管道,是連接濱海和境外的資金管道!
劉茂才他們不是簡單地想把王力藏起來,他們是在和境外的人做交易,很可能是在轉移資產,或者,是在尋求最后的退路。
“他們這是要跑路?”
林昭遠喃喃自語。
“不像。”
趙東來搖頭,“如果只是跑路,不會搞得這么復雜。”
“更像是……在切割。”
“把有毒的資產剝離出去,保全主體。”
“錢旺,就是那個操刀的屠夫。”
林昭遠沉默了。
“東來,你的人繼續盯著。”
“不要驚動他們,記下所有進出的人和車。”
“另外,把錢旺的全部資料,包括他的出入境記錄、公司流水,全部調出來,我要最詳細的。”
“明白。”
“我現在去見王征。”
林昭遠說,“龐建軍那顆釘子,也該拔了。”
車子掉頭,無聲地滑入夜色。
市紀委的留置點。
龐建軍坐在審訊椅上,他已經在這里待了好幾天,除了最開始交代了一些吃拿卡要的皮毛小事,核心問題一概不談。
“不知道。”
“不清楚。”
“沒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