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常委會會議室。
宋昌明剛剛結束他的發言,或者說,他的“炮轟”。
他沒看林昭遠,而是環視全場,手里的文件被他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同志們,我不是危言聳聽。”
“濱海今年的GDP增速,預計要下滑0.5個百分點!”
“這是什么概念?”
“這是幾千個就業崗位,是幾十億的財政收入!”
“自貿港方案,步子太大!”
“一網通辦,安全漏洞觸目驚心!”
“這些報告,都是專業機構出具的,數據說話,不是我宋昌明信口開河!”
他拿起一份報告,像甩撲克牌一樣甩到桌子中央。
“這份,《關于濱海自貿港方案與國家一帶一路戰略銜接的潛在沖突分析》,省發改委的專家組做的初步評估,結論是‘建議審慎’!”
“還有這份,《一網通辦系統建設中數據安全風險評估報告》,里面明確指出,我們現在的防火墻,在專業黑客面前,就是一層紙!”
一些原本立場中立的常委,眉頭緊鎖。
有人拿起桌上的報告翻看,臉色愈發凝重。
經濟數據,這是硬指標。
安全風險,這是責任問題。
每一條,都打在七寸上。
宋昌明看著這一切,胸有成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用專業,用數據,把你林昭遠釘死。
讓你那個所謂的改革,變成一個笑話。
林昭遠始終沒有說話。
吳元勤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所有人都以為林昭遠會拍案而起,或者至少會出言辯駁。
但他沒有。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就在會議室的氣氛壓抑到頂點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開口了。
市委秘書長,高育良。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輕輕咳嗽了一聲。
宋昌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高育良要干什么?
當和事佬?
“咳,關于宋市長提到的幾個數據和風險點,我這里……正好有一些補充材料。”
高育良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甚至有些慢條斯理。
他沖著自己的助理小李點點頭。
小李立刻將一疊文件,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同時,會議室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宋市長引用的GDP增速下滑0.5個百分點,數據源是今年第二季度,特別是四月份的單月預測數據。”
高育良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曲線圖。
“但是,如果我們看完整上半年的整體趨勢,特別是把五月、六月的數據加進來……”
“大家可以看到,這是一條V型反轉的曲線。”
“四月份的短暫下滑,主要是因為我們在進行港口舊有低效產能的淘汰和升級,這是陣痛,是主動調整。”
“而五、六月份,新引進的高新產業已經開始發力,增速強勢反彈。”
“綜合計算,我們上半年的整體增速,不但沒有下滑,反而比去年同期,微增了0.1個百分點。”
宋昌明的臉,瞬間僵住。
他手里的報告,是智囊團給的。
他們只給了他最“有力”的數據,卻故意隱去了全局。
這幫混蛋!
“至于自貿港方案……”
高育良切換了PPT。
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會議紀要的掃描件,紅頭文件,十分醒目。
“三個月前,林書記親自帶隊,去發改委做過專題匯報。”
“當時專家組給出的意見,確實是建議審慎。”
“但后面還有半句話,宋市長可能太忙,沒有注意到。”
高育良指著屏幕上被紅圈標出的一行字。
“……建議審慎,待補充與數字絲路聯動方案后再行上報。”
“而這份聯動方案,上個月,我們已經提交了。”
“中央的反饋是高度認可,盡快完善。”
會議室里,開始出現竊竊私語。
一些常委看著手里的補充材料,又看看宋昌明,眼神變得復雜。
斷章取義?
這手段,有點不上臺面了。
林昭遠看著高育良的背影,眼底深處,一絲波動閃過。
高育良這個人,在泥潭里待久了,但他心里的那團火,沒熄。
你只需要給他一個機會,給他一個選擇。
他會自己做出判斷。
“最后,關于一網通辦的數據安全問題。”
“宋市長手里的風險評估報告,是兩個月前,我們委托藍盾公司做的初版評估。”
“當時系統還在搭建,很多安全模塊沒有上線。”
屏幕上,又出現一份文件。
“而這份,是上周,由軍區直屬的長城安保中心出具的最終驗收報告。”
“結論是,濱海市政務系統的數據安全等級,已達到軍用A級標準。”
“報告里還特別提到,他們組織了12支國內頂尖的白帽子團隊,進行了72小時不間斷的模擬攻擊,無一成功。”
宋昌明死死盯著高育良。
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
只有冰。
刺骨的冰。
這個跟在自己身后,唯唯諾諾了快十年的人。
這個自己一直以為,可以隨意拿捏,永遠不會背叛的“大管家”。
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了自己一記最狠的耳光。
宋昌明瞬間明白了。
高育良不是臨時起意。
這些材料,這些數據,準備得如此周全,時間點卡得如此精準。
沒有林昭遠的授意,他一個人,絕對做不到!
他們兩個,早就串通好了!
林昭遠……高育良……好。
好得很。
你們這是逼我。
宋昌明慢慢地,慢慢地,靠回到椅背上。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起來。
“呵呵。”
“高秘書長,準備得真是充分啊。”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林書記高瞻遠矚,早就把所有問題都考慮到了,是我格局小了。”
他主動認錯,姿態放得很低。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
會議結束。
高育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脫下外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剛才在會場上,他表現得云淡風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跟了宋昌明這么多年,他太了解這個人的手段了。
今天這一步,踏出去。
就再也沒有回頭路。